在曹村遇见索面,我便暗想,索面一定是属于阳光的。它的通透和明亮是快乐的源泉,初眼望去便能让人心底涌起莫名的愉悦。
秋天的那个早上,去曹村坐错了班车,途经东岙,意外看见了村舍间木架上晾晒的索面。一排排面架上,纤细的索面安静地沉浸在阳光中,纯白的面条细如银线,以经纬线的姿态,在乡村大地上织就美好。
微风吹来,阳光下的索面传递着时光的久远、岁月的静好,还有人间的温馨。我久居城市,却不知在乡村,索面已成为牵动人心的琴弦,在时间流淌中化作挥之不去的乡愁。
在浙南,索面的地位高于普通面条。第一次接触索面是妻子坐月子时,岳父特意提着一篮索面上门。精致纤细的索面分成小捆,每捆都缠着红纸带,洁白的面、红色的纸,满满都是喜气。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在那刻眼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那天是母亲烧点心,身为北方人的她也是第一次接触索面,因不知索面本身含盐,烧制浇头时,汤里无意中多加了些盐,于是一碗原本可以美味的索面点心,因为过度的咸,令人难以下咽。我对索面由此敬而远之,即便是后来每次看到索面,总会想起那碗浓咸的索面点心。面条怎么可以含盐,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在报社当夜班编辑,借住在伯母家。我负责的是国内国际新闻版,每每待版面签发完毕,返回住处经常已是凌晨一两点。疲惫不堪地开门换好拖鞋,却见迎面墙上贴着纸条,原来是细心的伯母留给我的,她叮嘱:“锅里有索面汤,你记得吃了再休息,辛苦了,别饿肚子睡觉。”寥寥数语,扫尽疲惫。伯母是乐清人,烧索面总会加上两条煎得金黄的子梅鱼,细面鲜汤,一碗入肚,梦乡都涌动着暖意。
直到我离开报社,伯母的索面点心始终是我深夜的温情抚慰,我对索面的认训也由此翻了篇。味蕾的感触远比表象深沉,伯母去世多年,那些置于锅里保温的索面点心,依然在我的记忆里热气腾腾。
在我看来,属于索面的那份温情,一定来自于阳光。索面之所以成为索面,不仅仅需要阳光的历练,同时还需要别样的匠心。
那年,温州市文化馆举办非遗展时,曹村东岙的索面展台吸引了我。案板上,一大盆提前盘好的面,制面师傅夫妻俩相互配合,一卷一拉一挂一扯,一根普通的面棒竟然被扯拉成了万千银丝,在人的眼前闪闪发光。也是这次亲历,才晓得索面的工序和普通面条加工工序不同,从和面、发酵、切条坯,揉条坯、再发酵、条坯上筷、入面床,先后要经历14道工序,再经历第三次发酵,拉条、晾晒,整个过程大概需要9个小时才能完成。
记得当时师傅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做索面靠太阳,遇不到好天气,就做不出好索面。加盐是为了让它更有韧性,能更久存放。”
被阳光加持后,索面成了绵延的乡愁。在“中华进士第一村”的曹村,索面更被冠以“进士索面”之称。完成曹村之旅时,已是日上头顶,饥肠辘辘之时,我在面馆要了份索面,瘦肉丝炒香菇做浇头,汤里泛着油花。品尝一口,竟与当年伯母为我备的那碗索面一模一样。
遥想当年,曹村才俊远赴京城求取功名前,他们的母亲必定也为他们准备了一碗索面,祈祷一路平安、蟾宫折桂。那些才俊们功成名就、异乡为官时,一定还牢记着母亲烧制的那碗索面,因为那是思念的滋味,更是故乡的滋味。
索面出生于质朴的乡村,却未在物质充裕的时代消失。历经岁月磨砺,它承载阳光的洗礼,以更厚重的底蕴点缀生活。在曹村遇见的索面,因时光积淀而更具直抵人心的温情。
生活中,能经得起阳光和时间检验的事物,必定都是美好的。
索面正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