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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瑞安日报

四合院里的旧光阴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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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4版:云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AI制图

    骄阳把我住的所坦街这座三进三退的四合院,晒得亮堂堂的。星期一上午,妈去莘塍针织厂上班,为摆脱我,迈着小碎步跑出门台。可能怕我跟丢,舅舅把我拦腰举起,结结实实,墩到屋檐下石磨上。没法子下来,幼小的我,只能号啕大哭以示抗议,哭到天昏地暗,没一个人愿意理我,哭到驼背外公下班归来,从他白“护身布”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甘蔗,塞到我手上。我的哭声戛然而止,边张开大嘴啃甘蔗,边把甘蔗渣啐到地上。我的大姐表姐表兄表妹,眼睁睁围拢过来,外公掏出几小截甘蔗,依次分给他们。看大家都已埋头苦干,他又把一小截甘蔗悄悄塞进我手心,我一把攥紧,悄无声息地从磨盘上蹭下来。

    甘蔗渣如天女散花般铺满地。垟间泥地材质复杂,走路易滑,需十趾抠着鞋垫,才能避免摔跤。“解放脚”外婆,擎着一把扫帚,踉踉跄跄冲出来,伴随哟去一声吆喝,奋力飞出大杀器,母鸡群正嘀嘀咕咕啄食甘蔗渣,顿时炸了窝,像遭遇原子弹四散逃亡,毛羽粉尘,在阳光下悠然飘散。

    南厢房是舅舅舅妈住的,一张单亭床,有床杠围。舅舅是毛社领导,脸红扑扑的。酒精从毛孔泛出来,在周遭空气里飘散。他习惯在家睡到晌午,再出发去单位,走路慢悠悠的,鞋底一拖一擦发出声响,稍微有些驼背前倾。他人比外公高,背也浑厚圆润一些。

    从板壁后的木楼梯走上去,是垟间楼,木楼板。木露台上养着一笼鸽子,这是舅舅养的,比赛用。鸽子每每咕咕叫时,我就开心地对妈说,它们叫我哥哥。妈说,那你有弟弟了。后来有人认为这是信鸽,舅舅不得已屠宰,一天一只,黄酒炖鸽。舅舅就是这样,身体供得棒棒的。

    外公外婆住楼上,我跟他们睡,肝筋太犟,肝热上火,我几乎天天凌晨都哭醒,肚脐哭鼓出来,竖得像小香肠。外婆轻轻拍打我,我又睡过去。外公被吵醒后,睡不着,床头柜里掏出老酒汗,抹在青筋暴起的小腿上,骂骂咧咧。然后穿衣洗漱,出门上早班去。这时,门外还墨黑墨黑的。

    楼梯下有一过道,通往后边的小院子,影壁前有个水井,水清凌凌的,每天有人打上水来,洗衣服,泡西瓜,青壮年拎起铅桶,劈头盖脑淋在身上,再打个寒战。水井边有个黑乎乎的小门洞,住着老两口,皮肤苍白,干干瘦瘦,弱不禁风。我盯着他们看,他们也盯着我看,一声不吭,面无表情。我们相互看过后,他们默默转过身,回到门洞去,悄无声息地合上门。他们是四合院的原主人。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舅舅房间后是厨房,和住厨房楼上的阿起叔家合用。舅舅家有五个子女。企业干部阿起叔家,也有不少子女,加上我家姐弟俩,后院道坦还有搬运工人阿奇家四兄弟。搬运公司的两轮车,轮胎都是大号的,在石板路上滚过,轰轰隆隆的。感觉阿奇家的都很健美,手臂腱子肉凸显。孩子一多,每天就如过年般热闹。男孩天天响打锣似的,前院后院,呼啸而进,呼啸而出。上午打架,下午和好。女儿家则细墨得多,踢毽子,跳方格。

    住楼梯下过道那边木壁房里的那户,家长是做采购员的,条件比较好,当年大家都瘦精精,他的脸油光光。那叔叔阿姨天天笑眯眯,对我们说话也和气。他家有个女儿,穿衣打扮和我们不大一样,也不好说话,娇滴滴的。我心里不太舒服,偶然听妈说她是抱养的,我心里一下子就平衡了。足见人之初性本善,不一定都对。我从小就有劣根性。

    舅舅厢房对过那北厢房,是另一户人家,也大多是男孩,都是读书人,斯斯文文,戴眼镜,求上进,支边插队下乡回来,考进大中专,不和我搭话。也可能内向,不喜交流。他们家有教书的,当会计的,在百货公司工作的,都属于上乘工种。他们周末在家吹拉弹唱,手风琴、二胡、口琴、笛子。而我们几个,倚着门框涎着脸,听曲儿。我后来爱上读书,估计也有向他们看齐的意思。

    往大路走要经过道坦,中堂住着五户人家。其中一家,有个年纪比我稍大点的人,一只眼睛斜视,还单只手,可能小时候遇上过事故。但这不能磨灭他喜作恶的个性,我是他最喜欢捉弄的对象。我天天一见他就跑。他像一阵风飘过来,一会儿就逮到我,我有时侥幸从单只手里溜出来,他追我逃,我插翅难飞。我被牢牢擒获,少不了额头挨一顿板栗,又一路哭鼻子回家。

    他家隔壁,有个老头子,脸膛红彤彤,眼镜像酒瓶底子,你盯着他眼睛,自己先要晕。他爱喝酒,更爱打老婆女儿,家里打成一片,闹元宵似的,三门橱轰隆一声掀翻在地,我等着读秒,果不其然,紧接着,就是盘碗噼里啪啦碎一地。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