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玲
踏上阿坝州理县这块土地,惊讶于重山四围的地形。每天学校来回,都经过一条河,河水湍急,穿城而过。得知它叫杂谷脑河,瞬间把我逗笑了,其古怪名称让我好奇不已,便探究其地理和历史。咨询教地理的陈校长,他马上给我送了一套县志。兴冲冲查了,原来理县在晚唐是川西北重要的交易边城,明清设立杂谷安抚司,最高领导人就是土司。杂谷土司在杂谷脑建了官寨,战功赫赫,势力曾一度扩大到整个嘉绒藏区。物极必反,他的盛极一时,引起了清王朝不满,加上杂谷土司和周边梭磨、卓克基等土司发生了争执,清政府趁机杀了杂谷土司苍旺,撤销了杂谷土安抚司。
碉楼在这里随处可见,理县博物馆对土司历史有着详尽的图文介绍,藏族婚礼和晚上广场藏舞也偶尔参与,加上同事给我零星的介绍、家访的所见所闻,这些让我对藏族历史和文化习俗有了直观了解,曾经遥远得陌生的民族,现在因亲近而熟悉许多。
前段时间,一次活动,我们去了卓克基土司官寨。有了对土司历史粗浅的认知,参观时,便细看每一处建筑,每一处文字,无不是土司文化的具象化。这个被美国作家哈里森誉为“东方建筑史上明珠”的地方,是藏族作家阿来《尘埃落定》故事原型和电视剧外景拍摄地。在门口看到这段简介时,突然想起家里也有这本藏书,二十年前买的,但一直没有拜读。
过后几天,在一个公众号翻到纪录片《文学的故乡》,其中一集是阿来的。一个小时左右视频,一口气看完。阿来出生在马尔康市偏远村庄,1989年,他写作进入瓶颈期,于是拿着相机开始漫游嘉绒藏区。这一走就是五年,他累积了丰厚的土司历史文化,也感受到了二十世纪后半叶西藏在现代文明裹挟中前进。回来后,灵感岩浆般喷薄而出,于1994年年底一气呵成。难怪小说在2000年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时,阿来说意料之中。
这些插曲密集铺陈,层层蓄势,推波助澜,看完视频那刻,我顿生阅读《尘埃落定》念头。本想让家人把书寄来,后来发现微信读书可以免费阅读。打开,开头“那是个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听见一群野画眉在窗子外边声声叫唤”,轻巧的语言,自然得让我很快欢喜地读下去。故事让土司二少爷傻子去讲,犹如不谙世事的孩童跟人透露家里秘事,满足人性猎奇心理。那几天,除了工作,几乎都在阅读。读完整本书,手机显示我读了9小时,7天。
小说中涉及的场景,有了先前了解,读起来没有障碍,特别是那座高高的大楼,总让我想起卓克基官寨。故事以傻子视角叙述麦其土司的衰落过程,折射围绕权力之争的人性。以傻子作为叙事视角,这非常态视角,独具匠心,貌似离奇荒诞,但大智若愚,犹如皇帝新装那个孩子,说的句句是真话,让人轻松释然。当精明人在权谋中耗尽生命,被视为“痴傻”的角色却在混沌中洞见真相。就如曾国藩说的,“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
看完小说后,正带学生学习高二小说单元,教学重点之一就是叙事角度,大卫科波菲尔采用的是儿童视角,以孩童视角去观察去揣摩去想象,增添童真童趣,于是让学生举一反三。我叙述了本土作家阿来的《尘埃落定》的故事梗概,然后让他们思考小说以傻子作为叙事视角的作用,没想到他们不仅触类旁通,而且妙语连珠。
与“傻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傻子说:“人的一生,总要不断了断一些人、一些事。”活到耳顺之年,逐渐减少无效社交圈,剩下的就是能开门见山、说话不累的朋友。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人生没有那么多计较。知名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说过:“当精明成为美德时,人类已签署灵魂卖身契。”如傻子说的,聪明人就是这样,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阅读需要四维,时间地点心情人物四美具,阅读就会顺水推舟渐入佳境。在文学的故乡阅读,先天条件优渥,就像品尝当地水果,那份天然清甘,让人垂涎欲滴,之后齿颊留香欲罢不能。读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时,仅仅去过新疆额尔古纳河,那份代入感,也让我读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如果这次没有来这里支教,如果不了解当地历史,如果没有参观卓克基官寨,估计《尘埃落定》永远被束之高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