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洁
绿凤婶是我们家几十年前的老邻居，那时她还年轻，现在应该有80岁左右了吧？
小时候，我们住在湖岭老街，那是一排木头结构的老房子，一共有五间，最西边那间二层楼房是我家的。隔壁住着绿凤婶一家。我们两家就隔着一层板壁，隔音效果可想而知，正常音量说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那年头谁有那么多讲究呢？
绿凤婶长得挺好看的，中等身材，齐耳短发，声音也好听，是个乐观开朗的人，有事没事还会随性唱上几句。然而生活不易，因为柴米油盐和各种家庭琐事，夫妻吵架在所难免。有一次吵得不可开交，绿凤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絮絮叨叨地哭诉丈夫当初是如何穷追不舍才把她追到手的，到头来却不懂得珍惜。我这才懵懵懂懂地知道他们俩属于自由恋爱，这在那个普遍包办婚姻的年代是难得的。但是不管吵得有多凶，很快就见他们重归于好。
绿凤婶生了四个儿子，她风风火火操持一家六口吃喝拉撒，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家开了一家水产店，听说生意还不错，但我不了解她在店里忙碌的情景，我只知道每天一大早，当孩子们还沉浸在梦乡里时，她就忙开了，张罗早饭，然后扯开嗓门催孩子们起床，还有一件雷打不动的活——洗衣服。只见她手脚麻利地搁一块门板在家门口的台阶上，随手拿过一把小竹椅坐下，把浸湿的衣服一件件擦上肥皂，一件件用板刷刷过，再提到溪江里浣洗。见她一年四季几乎没有哪天不洗衣服，就连大年初一都不例外，邻居们有时也表示不理解，绿凤婶无奈地自我解嘲：“谁叫我生了四个不安分的‘和尚’呢？衣服一天不洗就脏得见不得人！”
那时邻里关系轻松和谐，左邻右舍处得像一家人，吃饭时孩子们捧着饭碗串门是常事。有时候餐桌上有好菜，绿凤婶会大方地叫我们品尝，见我们不好意思，她会不由分说把菜夹到我们碗里，还说她家的菜“吃香能的”，让人无法拒绝她的热情。
农村很多人家都养鸡，为了便于辨认，大家习惯在自家小鸡头上涂颜色做记号。然而尽管如此，小鸡们可不买账，当哪家主人在门外撒下饲料时，它们都会一窝蜂地跑过去，明目张胆地抢吃，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主人看见了，多半会毫不客气地予以驱赶。而绿凤婶很大气，她也不生气不制止，有几次我家几只小鸡闻声跑去她家“大快朵颐”，母亲见状，快步上前阻止，绿凤婶反倒不高兴了，说乡里乡亲的哪能那么计较。
养猪也是很多家庭主妇的重要功课，绿凤婶养猪可谓独树一帜。套用现在的流行语——做她家的猪幸福感爆棚！先不说她养的猪吃得比人家的好，最让其他猪友羡慕嫉妒恨的估计就是洗澡了！啥，给猪洗澡？对，你没听错，就是绿凤婶亲自给猪洗澡！炎炎夏日，晚饭过后，风里还透着焦躁的热气，原本好吃懒做的猪趴在泥水坑里不停地哼哼哈哈。绿凤婶从井里打来几桶水，把猪赶到道坦里，先用一桶水给猪冲凉，然后给它抹上肥皂，再用软毛刷轻轻地刷，最后一遍遍冲洗，直洗得猪服服帖帖像个听话的孩子。
邻居们见了，都说这哪里是在养猪，简直比养孩子还用心。绿凤婶莞尔一笑，说看着洗过澡的猪清清爽爽，自己也跟着全身舒爽起来。当年作为一个孩子，目睹绿凤婶整个夏天每天傍晚给猪洗澡，我只是觉得她比别人爱干净，如今想来，一个人就算有洁癖，如果没有足够的爱心是做不到这点的。
在我十四岁那年，我们这一排老房子罹遭一场火灾而化为灰烬。那场噩梦过去之后，邻居们有的历尽艰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有的搬到别处开始新生活，绿凤婶一家也搬离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此后很多年，我只见过绿凤婶一次，那是有一年我回老家，路经菜场时遇到了她。眼前的绿凤婶头发白了很多，但并不影响她的美，更重要的是看起来精神饱满，身心愉悦。虽然多年不见，但她很快认出我，兴致勃勃跟我拉起了家常。往事历历，聊到记忆深处那段不曾远去的邻里情，我们先是开怀大笑，而后感慨时光太匆匆。
转眼又是好多年过去，也不知道绿凤婶近况，那就深深祝福她老人家健康长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