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康宝
37℃的高温下，拉着一车货翻山越岭，走村串户，货郎实在太辛苦了。他的小四轮刚停在家门口，我就看到他黢黑的额头和脖子上，满是晶莹剔透的汗珠。趁邻居老人们与货郎讨价之际，母亲赶紧回屋端来一杯凉茶递给货郎。货郎先是愣了一下，看了看茶水，而后又看了看母亲，明白过来后，眼里忽闪过一份感动，紧紧捧住杯子，好像会被人抢去一样，一口气就灌进了喉咙。
母亲的一杯凉茶让货郎很快就恢复了精神，他耐心地回答着询问货物价格的老人们，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任凭老人们反复询问，始终不恼不怒。这期间，我看见，他还时不时瞄了几眼坐在家门口的母亲。
那个午后，老人们问得多，买的少，货郎并不失望。临上车时，货郎又悄悄从车窗里朝母亲这边瞥了几眼，欲言又止，脸上似乎多了一点淡淡的伤感。货郎的表情令我很是纳闷。
货郎驾车慢慢远去，母亲突然叹了一口气：“看上去，这货郎像是有心事，怕是生意难做吧。你看现在村里年轻人都跑出去了，只剩下了老人，虽然他们连买袋盐都要等货郎来，卖些细碎物件，货郎能赚几个钱？”
母亲说的是事实，在村里，很多老人不习惯城市生活，进城后又跑回乡下，甘愿留守在乡下老家，母亲就属于其中的一位。回到乡村后，心情是愉悦了，生活却多了诸多不便，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连去村中小店买袋米、买瓶油或是其它零碎物件都寸步难行。货郎的出现使得老人们的问题迎刃而解。每次周末回家，我发现家中盐吃完了，母亲总是来一句：“不怕，有送货的”；发现缸里没米了，母亲又来一句：“不怕，有送货的”。
我纳闷送货的是谁，母亲嘿嘿一笑：“还能有谁？就是那位常来的货郎啊。”
隔周回家，我发现大厅墙壁上多了一张塑胶质地的财神送宝图。画上喜庆的财神手捧金元宝正对着大门，憨态可掬，喜气洋洋，令人心生欢喜。
母亲见我盯着图目不转睛，开心地问：“怎样，不错吧？财神见喜，人见人喜欢。这是货郎送我的，他说我每次都给他泡茶，想谢谢我。咱家大厅刚好缺一张图，挂上去正好，这肯定是小货郎特意为咱家挑选的。”
“你怎么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我不是提醒过你，占小便宜吃大亏吗？”我忍不住责怪起母亲来。
“放心，我几次塞钱给货郎，他都坚决不要，后来他为邻居老人称香蕉的时候，我把钱装进红包，悄悄塞进他背在身后的挎包里了。他给我送财神，我给他送红包，两不相欠。”母亲笑眯眯地说，“小货郎东奔西走不容易，其实他每次来，我总担心他一车的东西何时才能卖得完啊……”
我笑着宽慰母亲：“各有各的生活，你甭操心人家了，还是把自己照顾好。”听了我的话，母亲耷拉下了脸，一言不发。我知道，母亲肯定生我气了。
我和那个货郎只见过一次面，印象却很深。那人30多岁的模样，国字脸，理了个短寸头发，一脸的淳朴，或许是因为四处兜售货物，风里来雨里去，又承受了烈日的暴晒，他的脖子和双臂黢黑。老人们反复和他讨价还价，最终有可能什么都不买，他每次都客气地应答着他们，没有丝毫厌烦。他的好脾气很得老人们的心，每隔一段时间，不见他来，老人们都会念叨几句，尤其是母亲。
母亲说，货郎每次来都会往她手里塞东西，要么是一捧饼干，要么是一把花生，但母亲都拒绝了。母亲不喜欢占便宜，也见不得货郎没生意，但凡货郎来，总想方设法给他做点生意，要么称一些油炸果，要么买一袋小面包。这两样零食其实母亲从来不沾口，她认为只要帮货郎多买一点，货郎就能早些回家歇息。
“现在的社会很复杂，货郎可能是在套近乎，你再不小心，离上当受骗的日子就不远了。”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如果都这样想，天底下还能信谁？人都要将心比心，我们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我们好的。即便他对我们不好，心里也一定会往好的那一面想，想着想着，他也就好起来了。”
“你这心肠简直可以跟菩萨媲美。”我一边跟母亲开玩笑，一边心里暗想，善良的母亲啊，等你真上当受骗了，就知道“将心比心”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周末，货郎前脚走，我后脚到家。进了家门明显感到母亲神色特别凝重，我赶紧询问母亲出了什么事，可她犹豫着没说出口。我急忙追问：“莫非你遇到骗子了？”我的脑海中飞快地闪现出货郎的脸庞。
母亲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极力否认。
我又追问：“到底是什么事？”
母亲犹豫再三，道出实情：“货郎又来了，这一次，他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问：“说了就说了，你何必这么牵肠挂肚呢。”
母亲朝门外张望了一眼，才回过头来，略显伤感地说：“货郎说我长得像他的妈妈，他能不能喊我一声妈妈？货郎说这话时眼圈都红了，眼里都有泪花了，多可怜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