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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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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瑞安日报

一场宾兴款提用之争
催生了瑞安东部乡村最早的新式学校

日期: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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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4版:玉海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海安小学旧貌手绘图(张崇生 绘) 张棡(字震轩) 黄绍箕(字仲弢) 孙诒让(字仲容) 竺旦(字雅周) 扫一扫,看电子版

    ■黄和平

    清末科举制度虽已式微,但瑞安东区乡村士绅效仿“文成会”而成立的宾兴会,仍发挥着资助士子科举应试的核心功能。文成会是嘉庆九年(1804)成立的组织,其资金来源于士绅捐资及其利息收入,款项主要用于帮助文武童生支付科举考试的路费。宾兴款分为文宾兴款、武宾兴款两种。

    光绪二十七年至二十八年(1901—1902),围绕“武宾兴款”提用问题,瑞安东部南北乡士绅爆发理念与利益之争。此争端直接推动北乡海安士绅以提用宾兴款筹备新式学校,最终促成瑞安东部乡村第一所新式学校——双穗两等公学的诞生。这场跨越数月的博弈,不仅改写了地方教育格局,更成为近代浙南乡村从“守旧”向“开新”转型的典型个案。

宾兴款提用之争的过程

    光绪二十七年夏历七月,清廷下诏“武科永停”,专为资助武举应试设立的“武宾兴款”丧失原有功能,资金用途转型成为必然议题。同年十一月廿五日,张棡与北乡海安士绅竺旦(字雅周)商议河乡聚星书院改学堂之事。鉴于经费不易筹措,他们提议将武宾兴款提拨部分用于购置书报,以开民智。竺雅周虽属北乡阵营,却率先认同新学理念,承诺协助联络北乡绅董,初步形成南北乡合作共识。该提议符合《兴学诏》的政策导向,同时也具备制度合理性。然而后续实践表明,地域利益差异与理念分歧,使这场看似顺理成章的改革陷入僵局。

    翌年正月,争端正式爆发,矛盾从程序争议逐步转向实质对立。正月廿八日,张棡致函北乡士绅黄宝书,约其同赴城领宾兴。黄宝书回复称“北乡俱未通知,事近自专”,要求等待与北乡诸绅商议。张棡对此评曰“一派胡言,令人阅之气闷”,显示北乡以未提前通气为由,质疑南乡操作的自专性。次日,他试图弥补程序缺陷,命人送知单与北乡一带诸绅士,却收到北乡公函,明确表示“宾兴有关大局,不便骤提”。此时矛盾已从程序问题转向实质反对——北乡明确拒绝提用宾兴款。

    之后,事态进一步升级。二月初一,张棡再遣人赴北乡约议,黄宝书复函列举四大反对理由:学堂未设,遂提款买书,多则无钱,少不縠用;瑞城学计馆有书,尔南乡离城十余里,尚嫌远不去,北乡一二都离聚星卅里焉能远来看书;朋友借书尚有争执,今书归众用,焉能皆和;宾兴有益寒儒,万不可提。这些理由背后,既有对新学的陌生与疑虑,也隐含北乡对南乡主导资源分配的警惕。张棡怒斥其“一派胡言,无非为阻挠提款之意,阅之令人发指”,甚至感叹“虽卢、扁复生,不能起死人而生肉骨也”,足见理念对立之尖锐。

    面对僵局,南乡士绅寻求上层支持,晚清知名教育家黄绍箕与朴学大师孙诒让成为关键调解者。二月初六,张棡与潘云生赴城拜访黄绍箕,呈阅北乡阻挠书信。黄绍箕明确表态支持提款,认为“此事万不任其阻止,此时不亟举行,河乡恐无振兴之日”(注:河乡与东区的地理范围大致相同,即现塘下镇、东山街道、上望街道、莘塍街道、汀田街道、仙岩街道、丽岙街道、海城街道)。二月初九,黄绍箕致信南北乡士绅,撰写千余字长函,从理与势两方面论证提用宾兴款的必要性。信中直指“今日天下,凡学堂多者必强,少者必弱,无学堂者必亡”,痛斥“留宾兴款给应试之士子,平日荒无见闻,临场何从下笔”。同日,张棡与潘云生再访孙诒让,孙诒让亦致信黄惠卿(黄宝书)、竺雅周,以瑞安城区学堂“提宾兴五成”为实例,劝其“各泯畛域,成此美举”,意思是各自消除偏见,不分界限范围,成全此好事,并直言“文科亦必不出十年(废除),何必惜此区区”。

    然而上层调解并未达预期效果。二月初十,张棡亲赴海安访竺雅周,后者态度骤变,“大有意见,且似怪予好事者”。(编者注:尽管竺雅周个人认同新学,但当触及到“北乡”整体的地域利益和话语权时,他最终选择了站在本乡阵营一边。)二月十二日,北乡送来“不允名片数十张”,明确拒绝提款。《林骏日记》记载当时“南北乡绅士,各立门户”,印证了南北乡士绅的分裂态势。

    历经近三个月博弈,双方于四月初一在“分款办学”框架下达成妥协。《张棡日记》详细记录了当天在聚星书院的商议过程:“南北乡诸君均于上午先到,纷议买书办学堂之事,或南或北,莫衷一是。池君星潭谓诸君既嫌聚星太南,不若设藏书楼于仙岩陈文节公祠内,南乡诸君均各首肯。予甫至,已先有画押者,而海安钱兆奎、竺旦等仍有不愿之意。予谓诸君既嫌南太南、北太北,不如仍遵诸君之议三处分办何如?诸君均同声称善,议遂定。”此妥协方案虽未实现聚星书院改学堂的初始目标,但为各乡自主办学提供了资金基础。北乡海安士绅正是在此次分款后,逐步将提用的宾兴款用于筹备新式学校——双穗两等公学。

    双穗两等公学的创办与沿革

    关于双穗两等公学的创办信息,现存方志记载存在分歧。《民国瑞安县志稿》(下称“民志稿”)载:“双穗两等小学堂,在五都海安,光绪三十年竺旦等创设,旋以经费无着停办;宣统二年钱兆奎捐资恢复。原称双穗两等公学,旋改此名。”而《瑞安市志》和《瑞安市教育志》(下称“两志”)载:“双穗两等小学堂创办于光绪三十年(1904年),创办人钱兆奎。”上述不同的记载,到底哪个更符合事实呢?

    校名方面,民志稿关于“双穗两等公学”的记载,在民国三年十月初三的《张棡日记》也有类似表述。他写道:“至二点半钟乃偕馨山出外,进南门迤逦至双穗公学游观一切”。此时距该校更名时间已六年左右,张棡仍以“双穗公学”称之,可见民志稿对此记载属实。

    创办时间与创办人方面,张棡在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廿二日记载:“薛君桐侯云:‘今日海安竺雅周声言,伊处已办高等学堂,则聚星欲改学堂,非办作中学不可’。予谓:‘河乡学堂照奏定章程,说聚星只改高等小学堂,无骤立中学之理,如海安所办之学,称两等小学可已,自拟高等,则大言不惭矣’。”由此可见,是年二月廿二日之前,海安已办有至少是“两等小学”的新式学校。1928年1月竺雅周去世后,其子委托乡绅戴炳骢撰写《竺君雅周哀啟》,其中载:“府君于光绪丙午年偕蒋丈仲华、钱丈俊民、挚庼两昆仲,设立双穗两等学校为之倡。”此记载明确该校创办时间为1906年,与《张棡日记》形成互证,并说明了创办人为竺雅周、蒋仲华、钱俊民、钱挚庼四人。而孙孟晋撰写的《孙籀公与清季温处地方教育》一文记载:“光绪卅二年(1906年)丙午二三月温处两属各县续增的小学,瑞安有双穗两等学堂。”这为该校创于1906年提供了进一步的佐证。同时,上述两文都提到了“该校成立时,孙诒让曾为手题‘学界闿新’四字匾额”之事,这说明孙诒让对瑞安东区乡村第一所新式学校创办的重视与鼓励,并期望其为瑞安教育带来新气象。

    综上,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双穗两等公学实际创办于1906年2月1日—3月15日之间,后更名为双穗两等小学堂,创始人为竺雅周等四人,而钱兆奎为1910年的捐资续办者。

    那么,该校办学的经费是哪里来的?第一笔资金,毫无疑问是提取的宾兴款;第二笔资金是海安地方士绅的募集款,这是当时办理公益事业非常流行且实用的募资方式。但这两部分资金有限,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笔者预估一年)的办学需要,所以有民志稿记载的“旋以经费无着停办”之语。大概过了三年,富裕的乡绅钱兆奎捐出大笔资金,使该校恢复办学,又利用自身与双穗场署的良好关系,争取了每月63.25银元的补助,为学校发展提供了稳定的经费支撑。

    之后,该校于1912年按临时政府教育部《小学校令》易名双穗两等小学校,同年改为镇立双穗初高等小学校;1915年易名区立双穗国民学校;1922年易名区立双穗完全小学;1929年与场桥小学(前身为1906年9月创办的强桥初等小学堂)合并,更名区立第一小学;1931年场桥小学从中分离独办;1934年易名区立海安小学乃至现今的海安学校。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五都场桥于1940年代办有瑞安县私立双穗场盐工子弟小学,这是一所双穗场工会福利学校,与海安双穗两等公学及后续的海安小学是没有关联的。而其与场桥小学是合并还是并存关系,有待考证。

    双穗两等公学的辐射效应与地方教育转型

    张棡在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十二日的日记中曾感叹:“河乡地僻,风气未开,即办一初等小学,亦觉同志无人,孤掌难鸣。”然而,双穗两等公学的创办,打破了瑞安东部乡村“无新学”的局面,迅速成为区域办学模板,引发兴学热潮。短短半年内,瑞安东区相继有梅岗初等小学堂、强桥初等小学等多所新式学校开办,到宣统三年已创办新式学校15所。

    双穗两等公学打破了传统士绅阶层对知识的垄断,承担起地方文化启蒙职责,并对贫困学生减免学费,使教育覆盖至下层民众子弟,培养出温州早期学生运动领袖蔡雄、东瓯一代名师游任逵、国际著名建筑纠偏专家曹时中等一批优秀人才,使瑞安东部乡村教育实现了从科举应试向经世致用的彻底转型,印证了兴学图强理念在基层社会的落地。

    那么,“开风气之先”的竺雅周与“承续薪火”的钱兆奎又是怎样的人呢?

    竺雅周(1855-1928),谱名庆铭,字位南,榜名旦,海安人。家为“中人产”,赖馆穀收入支撑,三十三岁补县学生。治学重“通晓大意”,不事寻章摘句。1912年当选瑞安县议会议员、浙江第一届省议会议员,牵头筹资建设东山陡门,推动农田水利发展;与许秬村等共十人结“乐全社”,筑“颐庐”为乡绅宴集之所。张棡在其去世后作挽联深切悼念。其姻亲晚辈、“洋状元”项骧更作骈文赞其“生平劝学通商,开地方风气之先”,精准概括了竺雅周一生最为人称道的贡献。

    钱兆奎(1878-1943),谱名泰奎,字晓六,海安所乡绅,清优增贡生,是钱俊民、钱挚庼的堂侄,也是竺雅周的二女婿。他办有酱园和双穗邮局等产业,1910年捐资恢复双穗公学后长期担任校长,是蔡雄入读浙江省立十师的担保人,曾积极营救被捕入狱的蔡雄。其与戴炳骢先后患中风,1941年10月5日张棡作《近闻钱子晓六戴子守雅先后患偏枯风疾赋诗寄慰并乞郢和》;1943年他于端午节去世后,戴炳骢作联《挽钱晓六同学》曰:“少与齐名,老怜同病,前尘回溯感于绝于余心,曹子桓有言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上而大父,下至嗣君,回此论交叹后来之居上,张苍梧所谓我不如汝有佳儿焉。”挽联道尽了他们之间的深厚情谊与无尽惋惜。

    塘下镇海安学校即将迎来创校120周年,在这个时间节点,回首这段始于争款、成于兴学的往事,别具意义。双穗公学不仅开启了一方文脉,更铭刻了竺雅周、钱兆奎等先贤在时代转折点上的抉择、远见与担当。这笔精神财富,与这所走过双甲子的学校一样,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