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阅涵
大约没有人会怀疑,八十岁才开始出版作品的杨本芬是个奇迹。但读完《豆子芝麻茶》后,我反而觉得,“奇迹”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或许太过喧哗了。她不是那种让你拍案叫绝的作家,她更像是你记忆深处某个慈祥而又固执的长辈,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坐在你家餐桌旁,一边剥着豆子,一边和你细数过往的人与事。她的文字没有修饰,不玩花哨的叙事技巧,也拒绝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精致抒情。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加粉饰的平实,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豆子芝麻茶》是杨本芬“看见女性”系列的第四本书,距《秋园》问世仅三年。全书分为两部分:“过去的婚姻”和“伤心的极限”。在前半部分,她将目光投向秦老太、湘君、冬莲三位女性的婚姻与命运,细致入微地讲述她们在亲密关系中的困惑与痛楚、选择与担当;后半部分则回到自己和母亲身上。那看似琐碎的叙事背后,埋葬着一个时代、几代女性的辛酸与尊严。她用绵密的文字,垒起一座属于普通人的碑石,让我们这些在历史洪流中被遗忘的个体,得以在文学中拥有姓名。
书名《豆子芝麻茶》,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隐喻。豆子芝麻,是湖南人家中最平常不过的食材,不值一提,散落在灶台的角落。杨本芬要写的,正是这些“豆子芝麻”般渺小的生命——那些在历史大叙事中被忽略、被抹去的普通人,尤其是普通女性。后现代史学告诉我们,传统宏大叙事往往热衷于帝王将相和历史转折点,却遮蔽了无数个体的真实存在。而杨本芬反其道而行之,她以“显微”代替“鸟瞰”,从一道家常的香气中,提取出历史的另一种滋味。
文学理论中有“叙事再现”与“叙事建构”之辨。杨本芬的写作,无疑更接近于前者。她不追求结构的精巧,也不在修辞上炫技,而是力图以一种近乎笨拙的真实,还原生活的本来面目。她笔下的婚姻,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和含辛茹苦的隐忍。她写秦老太拾荒的晚年,写冬莲面对残缺婚姻的挣扎。这些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存在印记。当这些印记被白纸黑字固定下来,卑微的个体便获得了永恒。
然而,《豆子芝麻茶》最让我动容的,并非她对苦难的如实呈现,而是那种在废墟中依旧渴望生长的生命本能。正如书中反复出现的饮食意象,豆子芝麻茶的滚烫、腌茄子的咸香、煎小鱼的酥脆,这些味觉记忆如同古老部落的口述史诗,在味蕾上刻下生存的秘密。杨本芬的文字,既安静如水,又灼热如火——写亲情催人泪下,写爱情撕心裂肺,写婚姻真实而残酷。她让我们看到,即便命运不公,这些女性也没有放弃对美好的追求与对自我的救赎。
从前三本《秋园》《浮木》《我本芬芳》到这本《豆子芝麻茶》,杨本芬不断重复着相似的题材与人物。这在传统文学观念中,或许是某种局限。但我更愿意把这种重复看作一种生命书写的必然。她需要用写作来消化那些记忆,来承载那些情感。随着年龄增长与时光流淌,她的行文更为简洁明快,情感更为清澈通透。这是一种终其一生的絮叨与诉说,而正是这种絮叨,让那些被时代大潮抹去的足迹,得以重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