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亚芳
一
记得20世纪90年代初,十五岁的我跟随父母去钱塘江南岸垦区种地,骑着脚踏车一路往北,但见沿途所建的房屋越来越讲究气派。颇感意外,因为越靠近垦区,工厂越少。后来才知这一带有许多人家都在钱塘江里抢潮头鱼。
抢潮头鱼是个极危险的营生,幼时常听父母讲:抢者下身赤裸,手里举一柄头接得长长的潮兜,看到潮水过来了,冲上去,捞一兜,不管有没有捞到鱼,都要掉头跑。跑得过潮水的,自然能脱险,跑不过的,就被潮水一口吞没。
近年,“弄潮儿”是个很时髦的名词,喻指企业家。我也接触过许多“弄潮儿”,但真正出没在惊涛骇浪里抢潮头鱼的人,还从未走近过。问了几个家住垦区的朋友,可有抢过潮头鱼的人认得,帮我联系下。几乎所有人都向我推荐一个家住头蓬盐场叫阿茂的汉子。
好友晓立陪我辗转找到阿茂时,阿茂正在家里和妻子一起修补渔网。这个在朋友们口中颇具传奇色彩的沙地渔民,体型比我想象的要壮实得多。我原来以为抢潮头鱼的人要跟潮水赛跑,应该很瘦,且两条腿比较修长。但阿茂是真正抢过潮头鱼的,并且一抢,便是40多年。也许阿茂眼里的光阴,正是在钱塘江潮汐的涨涨落落中,不知不觉地如水般流逝的。
阿茂出生在头蓬盐场,幼时,海宁盐官与头蓬之间的钱塘江面还很辽阔,一出家门便可望见钱塘江,潮水也要比现在小得多。阿茂说,在江边晒盐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几乎个个都会抢潮头鱼。阿茂的父亲也是个渔民,但或因长期浸泡在江水里的缘故,三十岁左右时就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几乎不能行走。为了养家,年幼的阿茂光着屁股跟随大人们一起挑盐畈泥,晒盐。潮来了,又拎着一只大竹篮,跟人往江边跑。
钱江潮势之雄伟壮观和奇特,举世罕见,这是由杭州湾和钱塘江河口段的特殊地形所造成。杭州湾外宽内窄,入海口还宽约100公里,到海盐澉埔与余姚西三闸一带,已收缩至20公里。而到钱塘江河口段,更是由外向内急剧缩狭。加之因潮水每次都携带了大量泥沙进来,久而久之,自平湖乍浦到萧山闻堰一段,江底就淤积形成了一个呈不对称隆起的巨大沙坎。当东海潮波进入喇叭口后,由于流道陡然变窄,又因遇到沙坎,前面潮水流速减缓,导致后面潮波迅猛增高,遂后浪推前浪,浪浪相逐,形成钱塘江所特有的涌潮。
这样的潮水,一是猛,二是泥沙含量相当高,一浪叠一浪地翻滚过来。难怪阿茂说,潮水里的鱼,都是木头鱼,早已被滚得昏头昏脑。早先抢潮头鱼,若是人少,根本不用到潮里面去抢,鱼自个儿会随潮水氽到沙滩上来。但若抢的人多,还是要冲到潮里面去。
阿茂渐渐长大了,他自制了一个潮兜,作为抢潮头鱼的利器。这潮兜柄长约5尺左右,柄头装一约2尺左右深的网袋,最多一次可装200来斤鱼。抢潮头鱼,要先学会观察沙头和潮水到来前江水的深浅。整条钱塘江是西高东低,潮水自东而来,逆流而上。江里沙浅,江水变深,潮水就大;反之,江里淤涨满了泥沙,江水变浅,潮来,就要小得多。抢潮头鱼,须是在有沙滩的地方,才能下手。江边滩高,潮水总是斜着过来,边上的潮速也要缓得多。阿茂等人就拿着潮兜跟着潮水跑。
潮水滚过来时,上面的水流速快,底下因受到河床沉沙的阻挡和摩擦,流速要慢得多。潮头里的鱼,也会自下而上地自个儿滚出来。一般情况下,大的鱼,多在潮水里边,小鱼则在潮水边口处。有时抢的人多,看到潮水里边有鱼,腰部深的水,也冲进去了。那鱼总有半条露在水面上。进去,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只捞一兜转身即跑,鱼多的话,就任凭潮水把鱼都往兜里送进来,直到整个兜都装满了,才会往回跑。
而此时,潮水往往已经从背后扑上来了。对岸是海宁盐官,潮水到了这一段,虽已由入口处的每小时40公里左右的流速,减缓至14公里左右,但抢潮头鱼的人因手里还拖着潮兜,又趟在水里,很少能跑得过潮水的。一旦被潮水追上,便只好铤而走险——氽潮。没有氽潮经验的,在潮水里躺倒后,很难爬得起来,一爬起来,往往就随即摔倒了。摔过几跤后,嘴里都灌满了泥沙,人被折腾得半死不活,这样就很危险了。但对阿茂来说,氽潮,只是小菜一碟。仔细算来,阿茂抢了40多年潮头鱼,一共氽过20多次潮,每次都安然无恙。阿茂喜欢在潮水里快点出来,就快点出来,想要多氽会儿,就多氽会儿,完全都由自己掌控。通常阿茂喜欢多氽会儿,出来太快,双脚伸在潮水外面,而潮峰边上的水太薄,屁股就会被下面的泥沙扑扑地撞击着,很痛。倘是将双脚并拢,人就氽在里面,再将身子坐直,屁股便不会遭受下面的泥沙的袭击。一旦想要出来了,身子就在潮水上面躺得低一点,两只脚同时叉开,即会被潮水从里面推出来。这时,双手千万不能按在地上,若是一按,准保一个筋斗跌倒在水里。其实两只脚一着地,潮水就会在背后帮你一推,即能轻松起立。阿茂氽得最远的一次,大约有一两里路远。
但若遇到剪刀潮,阿茂也不敢贸然进去。剪刀潮里汪外沙,就是江中有一片很平整的沙滩,而靠大堤处则形成一条深沟。潮水奔涌至此,分割为两路,先从靠大堤处涌过来,速度比江中的要快,然后呈弧形朝某个目标剪拢来,再与中间过来的潮水汇合在一起。剪刀潮口,往往为鳗鲡绞团和大鱼汇集处,但极难抢,一般进去了,很难逃得出来。所以抢潮头鱼之前,观察江里的沙滩很重要。
潮头鱼一年四季都有,每个月大约有两周的日子可抢。潮汐的大小,总是随月亮的盈亏而循环往复。每月农历十一,潮水开始逐渐转大,至十七为最高峰。一般人以为,一年之中,八月十八的潮水为最,事实上,最大汛当数八月十七那天的。过了这一天,还可以再持续一周。这两周中,通常每日白天一潮,晚上再赶一潮。冬天抢潮头鱼,阿茂上身的衣服会穿得厚实些,下身就穿一条短裤。年轻时抢潮头鱼,是光屁股的,但不是人们所说的怕穿了裤子会在水里跑不快,一条短裤能碍多少事呢?其实是担心裤子湿掉了,没得换。刚下到水里的那一刻,会陡然感觉到江水冰冷刺骨,有人从水里爬起来后,冷得不行,便喝两口白酒驱寒。但阿茂喜欢在下水前先喝两口暖身。
二
抢潮头鱼,有背着空兜回家的时候;也有抢得的鱼,多得挑也挑不动时。多时,潮兜下去,很快就满了,很沉,但因是拖在水里的,又可以借后面潮水的推力,再加鱼入兜里后,仍是晕头转向惊魂未定,不会往外逃,拖着也不算艰难。潮头鱼几乎都是淡水鱼,且随着季节的不同,鱼的品种也不一,一般春季多是鳙鱼、鲢鱼、鲈鱼等;夏季则多是鲻鱼、刀鱼;秋冬时节,有江鳗、鲈鱼、鲻鱼、青蟹、河蟹等。早些年前,江里还有鲥鱼。湖蟹出现在潮兜里,多在农历八月,金秋时节,此时的湖蟹膏黄肥美。江鳗刚从水里捕上来时,雪白雪白的,上岸后西北风一吹,不到半个小时,就变黑了。
阿茂说,江鳗是从上游山里逃出来的,平常躲在溪涧里的石头缝中,不见风不见阳光,所以雪白。野生江鳗骨头贼硬,养殖鳗的骨头是软的。一斤重左右的养殖鳗,蒸好后,只有半碗;江鳗蒸好后,有一碗半,肉都会胀开来,且喷喷香,味道与养殖鳗明显不一样。
这些淡水鱼都是从哪来的呢?阿茂以为大多是从新安江、富春江等上游水库里逃出来的,还有垦区星罗棋布的鱼塘,暴雨后被淹,鱼群即外逃。
当年两人婚后,阿茂嫂在家照顾孩子和瘫痪在床的公公,家里还有六七亩承包地,其中3亩棉花地,一到棉花采摘期,就已够让人忙乎的。经过一期期大规模的围垦,钱塘江已离盐场越来越远,但一家人的生活仍需靠阿茂抢潮头鱼来维持改善。逢抢潮头鱼的日子,阿茂嫂也不再顾及地上的活儿,把老人和孩子托给自己的母亲与姐姐帮助照顾后,跟着跑到江边给阿茂做助手。抢潮头鱼,手脚麻利极为关键,阿茂嫂的手脚也不算慢,却还是被阿茂不停地催促:快快快!快快快!偶尔,阿茂还会跺脚急喊:你快些呀!你快些呀!
早年,抢得的潮头鱼,家里常需雇了拖拉机去运载。先将鱼归类后,再运到附近集市上售卖,那儿每天都会有鱼贩子定时过来收购。若是错过了收购时间,便只能把鱼转运到十多里路外的头蓬集镇上去零售。有时,事先来不及将鱼分拣,到集镇上,就拿一大张塑料纸往地上一摊,将鱼倒在上面,边拣边卖。一直卖到中午12点收摊回家,将卖剩的鱼腌起来。下次潮汛过后,又会有拖拉机把一箩箩的鱼运载回来。阿茂嫂说,那时苦是苦,但是活钱很有得赚,一直到农历十一月,还能抢到整拖拉机的鲻鱼。
阿茂夫妇用抢了多年的潮头鱼攒下的钱,买了艘有20吨位的渔船,专门用来捕捞鳗苗。船上可以做饭,还能安置下一张大床。每年农历十二月十五前后,夫妻俩上船,一直捕到次年油菜结荚,中间除了过年时回家小住几天外,其余近三个月的日子都在船上。起初,阿茂嫂守在家里未上船,阿茂另请了个帮手,约定事后阿茂拿七成收益,帮手则拿三成。腊月里,才数日,帮手就分得了五千多块钱。年后,某夜,阿茂家被盗,最值钱的摩托车不见了。为了弥补损失,夫妻俩辞去帮工,一起出船。
阿茂夫妇下网的地段,大多选择在九号坝。为安全起见,大潮来时,他们尽量提前躲避。大潮过后,会有回潮,回潮要弱得多,他们就驾船直迎上去,此举当地人叫“激潮”。激潮的船,一定要笔直地对着潮头冲上去,不能偏,一偏,潮水一浪头就能把船打翻。那潮水,若拍到岸上,足以溅起一丈多高的浪花,与船相撞的那一刻,被激起的潮浪,拂过船舱,又从船尾上空跃出,重新与汹涌浑浊的波涛汇合在一起。与此同时,船已如鲨鱼般从潮峰中穿越而过。有时,船正在江中,听到越来越近的潮水轰鸣声时,才发现来的是大潮,此时已避之不及,只好硬着头皮驾船迎上去激潮。潮水过后,还有浪头一浪一浪地起伏喘息着,这时,就赶紧把网撒下去。
激潮时,人一般都站在船头。阿茂嫂第一次跟着丈夫激潮,站在那里,阿茂一再关照她:你当心,你当心。阿茂嫂前后左右地看看,想:怕什么,别人不也是这样站在船头上吗?但被阿茂反复提醒警告,潮水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阿茂嫂亦紧张起来,等到潮水终于奔涌而至,一个浪头怦地朝船上劈过来,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些跟他们一起捕捞鳗苗的船只,基本上都是夫妻船。船主多为本地人,也有来自上虞、绍兴等地。一对来自上虞的夫妇,驾了艘大约有30来吨吨位的船。一次激夜潮时,船被潮水打翻,女的摔出船外,后来连尸体都未能打捞到。
激潮捕捞鳗苗,多时,一次会有上千元的收获,少则也有百把元。网到的除了鳗苗,还有蟹苗。有几个星期,单是捕获的蟹也能卖好几千块钱。但刨去船的维修费、柴油费等,所剩无几。除了每天激两回潮外,水上生活也终究枯燥单调,一些船主常趁休息时聚在一起赌博。总会有人将拿命换得的钱,轻易输给了别人,甚至输得白干都不够。
捕了4年鳗苗,阿茂嫂担心丈夫长期浸泡在江水里,也会像公公那样患上严重风湿病,便自作主张在阿茂弟弟的厂里为自己和丈夫各谋得一份工作,只是一到鳗苗捕捞期,夫妻俩便请假返回江边,捕捞期过后,再返回厂里上班。
转眼,阿茂的儿子也参加工作了。这个只有中专学历的80后,很快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建筑施工队,并成为萧山一家经营得颇有点红火的民营医院股东之一。阿茂嫂也不再跟随丈夫一起出船,她进城带孙子去了。阿茂取得了一级电焊师资质,在红山等地承包过一些管道安装项目,但他一有空,仍往钱塘江边跑。抢潮头鱼,曾经作为谋生手段,如今仅为爱好而已。抢得的鱼,也不再出售,只供应在城里儿子一家,或是赠送给亲朋好友。
阿茂嫂记得丈夫最后一次抢潮头鱼,已是在多年前,儿子开着新买的价值160多万元的路虎一起跟着去。只是一会儿工夫,路虎车就满载着鳙鱼、鲢鱼等返回来了,其中最大的一条螺蛳青大约有30来斤重。那是儿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随父亲去抢潮头鱼。再后来,九号坝、二十二工段一带的沙滩越来越少,阿茂嫂强烈反对丈夫再去江边捕捞,而当地渔政部门出于安全考虑,也明令禁止在境内的钱塘江里抢潮头鱼。
阿茂的船已在河里泊了好些年。他也许是钱塘江南岸最后一个抢潮头鱼的沙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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