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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向着光亮的方向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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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文/半文

  1.送她去芳村

  作者李兰妮是深圳市作家协会主席、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她说“芳村”是老广骂人的话。老广甲调侃老广乙:我睇你黐线(脑神经错乱)黐到离嗮谱,迟早要送你去芳村。老广乙会回嘴:呸呸呸!你啱啱(刚刚)从芳村返来。

  “芳村”是广州精神病医院。香港电影中,人说:阿sir拉你,送你返青山。“青山”,是香港的精神病院。在粤港澳广,送你去“芳村”、送你去“青山”,相当于骂你就是精神病。在萧山,说送你去“红十字医院”。在杭州,说送你去“市七”,似乎同理。

  李兰妮的《野地灵光——我住精神病院的日子》,记录她因重度抑郁症,先后入住广州惠爱医院、北京北医六院的真实经历。她是患者,是作家,她客观记录了在精神病院住院的日常,她的病友、医生、护士,用文字打破大众对精神疾病与精神病院的刻板偏见。

  “惠爱医院”“北医六院”,听名字就知道。“每次坐出租车,我会说:‘去北医三院。’下车后,从六院往三院门口走。不敢说去六院。怕司机不让我上车,或面露惧怕、厌恶的表情。”读到李兰妮这段话的时候,我为她感到心痛。这颗敏感的受伤的心灵,不知多少次被误解、被偏见。她说北医三院就在北医六院边上,所以,打车时说目的地就说是去北医三院,到了,再步行去六院。

  过去,精神病医院称“疯人院”,或直接称“精神病院”,人们一般不愿提及。现在,都取了一个或好听或隐晦的名字,“芳村”“青山”“市七”“北六”。但事实上,名字再好听再隐晦,人一听就知道。所以,很多人即便病了,也不愿意去。去了,也不愿意告诉任何人,偷偷摸摸,像做贼,像干坏事。

  我边看书,边查资料。除了抑郁症、焦虑症,还有精神分裂、双相情感、强迫症、孤独症、偏执、多动、酒精使用障碍、网络成瘾、进食障碍、失眠障碍……书中说道:在我国,有百分之九十二的精神疾病患者没有接受治疗,总人数估算为一点五八亿。

  我小时候,乡里一家生了两个儿子,一大一小,都是精神病。大的更重些,小的稍安静。大的便被家人用铁链锁在路边的柴房,小的便常常在周边逛荡。每回上学路过,我都要远远地绕过,被他看到,会冲着人吼。小的那个有时会跟在我后面,吓得我飞快地跑。几十年过去,读《野地灵光》,读到19世纪80年代资料:“中国的疯癫病人长年被锁在家中,几乎不见天日。他们因亲人的粗暴对待而短命。”儿时记忆马上在脑中浮现,清晰如昨。过去,精神障碍患者几乎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即便现在,根据资料,就诊率、规范治疗率仍少得可怜。

  “抑郁、焦虑、双相,是病。首先要承认自己有病,要就医,要吃药。”我的一位医生朋友说:“这一类病人,很多不知道或不承认自己得了病。知道了也羞于或不愿就医。所以,如果当一个抑郁症或分裂症患者,不愿意就医,不愿意吃药。送他去芳村,这不是讽刺,不是挖苦,更不是谩骂,而是极大的仁慈。”

  李兰妮,她把自己送到了“芳村”。

  2.往光亮处看

  入院前五个多月,作者就开始实地侦察、点滴铺垫,想去,就怕去。看她的文字,就知道她的敏感,她曾经的疼痛。

  关闭手机,我保存了一段微信信息:“下午入院。碗是塑料的摔不烂,耳塞是必要的,不知道病房里有多少人。旧布鞋比塑料鞋木板鞋轻,万一被误伤不容易脑震荡。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俺住院后不能与外界联系,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我进入幽暗深谷,用属灵的心寻找光明。”

  这是李兰妮入院前写下的,有些赴战场、探炼狱的悲壮。虽然恐惧、虽然悲壮,但她觉得非去不可。她是去就医,也像是去探险。精神病医院,似乎是一个十分神秘的所在。对普通精神障碍患者来说,惧怕、羞怯、担心,超过去就医的决心。李兰妮知道自己抑郁,做过治疗,长期吃药,是去就诊住院,仍纠结、仍矛盾、仍畏惧,但终于跨出:

  “害怕归害怕。我要去住精神病院。药物疗法治了十二年。每一天吃抗抑郁药。每一天继续抑郁。几乎每一天都会闪现自杀的念头。”

  医院里,有医生、护士、护工、陪护家人、各色病友,医生水平有高有低、态度有好有坏,护士护工对排队、打饭、活动手中都小有权力,陪护的家人、患病的室友,更是各种各样。小吉医生、于林主任、值班男医、夜班女医、护士长、胖嫂、小护士 A、阿英、小满、老李、木姐、豆姨、花哥、娃娃、小蘑菇、哈利、莫有爱、47床、49床……

  这是一群活生生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格与尊严。《野地灵光》,书写这个群体的痛苦与尊严、绝望与微光,为精神疾病群体发声。也为普通大众揭开了精神障碍患者、精神病院神秘的一角。我那位医生朋友说:“原来,来我这里看病的,一周难得一个两个。现在,像感冒一样多。得病了就要看,或吃药,或住院,很正常。”那么大的一个群体,有就诊的,有隐形的,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或就是我们自己。每个人,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中山大学主办方收集了我的公益活动资料,在媒体屏幕上,滚动播出视频,PPT的标题是:“往光亮处看”。

  我很喜欢这个标题。有人在黑暗中等待微光,有人身在阳光下,眼里却只有背后的黑暗,身下的阴影。同样是半瓶水,有人说:还好,我还有半瓶水。有人生无可恋:我只有半瓶水了。同样抑郁,有人生不如死:同学老师家人怎么看我?以后还能不能上学?还能不能工作?有人说:只有天才和好人才会抑郁,拜伦、舒曼、海子、食指、伍尔夫、海明威、梵高、牛顿、贝多芬……古今中外,一抓一大把。所以,如果你得病了,恭喜,你是天才!你是好人!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抑郁的?所以,有正念疗法。所以,要多向着光亮处看。

  她是一位与癌症、抑郁症共生的作家,她给央视写过两部长篇电视剧。她写的《澳门故事》剧本按时完成,电视剧在央视播出。她四十出头评了正高。她完成了旷野三部曲:《旷野无人》《我因思爱成病》《野地灵光》,从自我的个体到大众的群体,她真实、深刻、温暖地记录精神疾病患者的生存状态,打破偏见,传递希望。她自己虽然患着病但她也像一束光,照亮过很多不同的人。对普通大众来说,包括对我这样的写作者来说,她就是天才加努力,值得尊敬、需要仰望。但李兰妮对医生说:“我没有努力,我就是在混日子。我一个字都不想写。”

  “陷入自责、内疚时,想一想你的努力、你的优势。你要把它们找出来。”医生说:“放过自己,学会对自己宽容,清除负面思维。”

  清除负面思维,往光亮处看。

  3.旷野里的微光

  “身在旷野的人啊,面对黑暗孤独,你一定会害怕,会绝望。但是,你一定要相信,野地里,一定会有一束灵光为你而来,陪你走出无人的旷野。”李兰妮写附记,大哭。为她的乐乐。她说乐乐是她的“儿子”,她有很多年不会哭泣,不会流泪。乐乐治愈了她:

  “直到癌症手术、重度抑郁。乐乐来到我身边,朝夕相伴十二年。我不再漂流。乐乐就是我的家。抽血自残时,乐乐皱着小眉头,用小爪子扒拉我。我抱着乐乐,把头埋在他脖窝的软发里,告诉他活着比死更艰难。乐乐沉默。这个小生命理解我,温暖我。”他死去的那天,她坐在广州天河市区大街地上,放声大哭。眼泪流了下来。

  抑郁症患者,或说精分、孤独、双相等等的患者,就像被困在野地,没有方向,没有光亮。“痛到顶点接近昏厥时,肢体、躯壳似乎蒸发了。痛楚在心、喉间燃烧糊化。半小时左右,疼痛悄悄退去。大脑重启。”痛,有肉体的,有灵魂的。关于灵魂的疼痛,似乎更甚。嘉约翰医生说:每一个病人都有自己的人格和灵魂,值得尊重。对身体的疗救和对灵魂的疗救,缺一不可。病人痛苦、绝望的心灵,需要医生用爱心之光去照亮。

  乐乐只是一条小狗。但他给她安慰。对李兰妮来说,乐乐,就是那束光。我特别留意:作者写到乐乐的时候,用“他”,而不是“它”。她说:她是跟着乐乐这缕灵光,走出野地的。对精神障碍患者,需要药物治疗,譬如她提到的文拉法辛、氯硝西泮。有时,需要心理治疗,譬如,她面对孔主任。有时,需要物理治疗,譬如她尝试的电休克、电针、经颅磁刺激,也可能是芳香治疗、音乐治疗、艺术治疗、光照治疗、饮食治疗、正念冥想、针灸中医、宠物治疗、催眠治疗等等。这些治疗,都有可能是引领患者走出光线的那束微光。医生、护士、家人、朋友的关爱也会成为那束光。你无法提前预知是哪束光最终照亮了她。也可能是所有的光。

  她说精神病院里人才扎堆。她说在精神病院,每天都有突发的事情。住个十天八天,好奇心就大减。她说医生只有听得懂他人的疾苦故事,才能开始思考如何解除他人的苦痛。她说精神疾病几乎是最为复杂的病种。她说精神病院是他们的避难所。爱是旷野里的一缕光明。

  影叔出院时在微信群留言:“谢谢二楼的医生护士,你们用爱心挽救了我们的心灵,让我们有尊严地生活。我们是一群心灵受伤的人,所以要修复,有你们的支持与引导,我们定能走向光明的未来。我感恩。”

  感恩。并相信光。往光亮处看,向着光亮的方向走。我双手合十。

  《野地灵光》是2021年买的书,可惜一直放在书架上。今天,才真正读到。好在,好书不怕晚。在我看来,不论是患者还是家属,或普通大众,都可读一读《野地灵光》。或许,你就是那束微光,会在某一刻:照亮别人,也照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