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俞楠 楼承天
通讯员 王妍 吴佳乐
在宁围街道，有一座不起眼却又特殊的电商产业园。
在这里，听障者操作着PDA扫码枪精准拣货，肢体残疾的年轻人自如地处理着线上客服消息，还有对数字格外敏感的孤独症男孩，正尝试一页页装订财务凭证……100多位残障人士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岗位，占全体职工的三分之一左右。
托起这条就业之路的，是一个名为“隐翼天使”的残健融合项目。
从“折翼”到“隐翼”
让就业成为最好的疗愈
2020年，项目发起人张开华受邀到浙江特殊教育职业学院为电商专业的学生上课。课上互动热络，可课后他却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这些孩子毕业后，几乎没有企业要，都去了传统的加工厂流水线。”看着那些渴望被认可的眼睛，他心里不是滋味。
彼时，张开华已在电商领域深耕多年，正担任协享智汇（杭州）控股有限公司总经理，负责新项目拓展。他所在的企业年销售额超20亿元，多年来一直有做公益捐赠的传统。但这一次，他想把善意从“捐钱”变成“给机会”。回到公司，他把想法告诉了企业董事长，两人一拍即合。“董事长本身就是很有爱心的人，他说，别人不敢用，我们自己试着用。”张开华回忆。正是这份来自企业决策层的支持，让他有了放手一试的底气。
2021年3月，校企合作协议签下，第一批15名学生走进来。近五年过去，绝大多数人依然在岗，成为团队里不可或缺的骨干。
晓辉便是其中的一员。患有侏儒症的他，如今已是园区里杭州漂流船服饰有限公司的客服主管，带着20多名和他一样的残障员工在电商客服岗位忙碌。“我很珍惜现在这份工作，大家每天都忙忙碌碌，过得十分充实，我们这儿同工同酬，每个人都能实现自我价值。”他说。
其实，项目最初叫“折翼天使”。运营一年后，张开华每次念到这个名字，心里总不是滋味。“有一种残缺感，好像我们在施舍怜悯。”他反复琢磨，最终把名字改成了“隐翼天使”。一字之差，意味全然不同——即便受过伤，也能借着光影飞翔，靠自己的努力赢得尊重。
这不是凭热情维持的慈善项目，而是一套能够“自造血”的融合就业模型。张开华依托园区内年销售额超20亿元的电商业务，将客服、运营、视觉设计、仓储发货等全流程岗位拆解开放。同时，他联合浙江省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将店铺加入阿里“公益宝贝”计划，消费者每下一单自动捐赠两分钱，资金全部反哺到新员工的岗前招募与培训中。“我们不靠外界救助，他们靠自己努力拿工资。”
湖北襄阳来的彭宇，身患癫痫和小脑萎缩。入职第一周突然发病，张开华二话不说，安排车辆送医，自掏腰包垫付了近千元医药费。如今，彭宇已在这里安稳工作了三年，放假时能自己坐着地铁去西溪湿地、上海外滩打卡拍照。张开华说：“这就是职场疗愈。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按月到账的工资，就是他们走向社会最大的自信。”
“既爱又恨”的大家长
打开心门比教会技能更难
在园区里，张开华的角色远不止是老板。
“张叔”是“00后”女孩小亦对张开华的称呼，这个坐在轮椅上、说话口齿还有些不清楚的女孩，说起张叔时，总带着笑容：“我们私下都这么叫他。也有人叫他‘老张’。”客服工作压力不小，她也曾想去外面换个工作，但现实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这个要强的姑娘败给了现实，这里却一直有一束光等着她。在特教学院读书时，小亦便靠国家补助和奖学金完成学业，从没问家里要过生活费。她说：“张叔确实帮助我们很多，有时候觉得惭愧，更想努力把工作做好。”
来自龙泉的小吴，家里曾是低保户，住的还是泥瓦房。在这里工作三个月后，他兴奋地告诉张开华：“老张，我给家里买了空调！”过年回家，还自己花钱把房子粉刷一新。第二年，男孩跑来，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家的低保取消了。”他不是难过，而是激动——靠自己每月八九千元的收入，全家不必再依靠救济。
当然，张开华的“关心”从来不是一味地遮风挡雨。
采访当天，他正在给员工做培训，没有过多的废话，培训不长，却有点“扎心”。
“2025年开始，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都变了，你们感受到人工智能的冲击了吗？！”“售前岗位，至少有三分之二会被AI淘汰，这是很危险的信号。”他扫了一眼台下，“我看你们，下班还在打游戏吗？这些年，你们有尝试去接触AI，去学习吗？”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他把话撂下，又留了一线光，“但这是机遇，也是挑战，能驾驭AI的人，工资只会更高。我不是吓你们，我是怕你们哪天被淘汰了，还觉得自己冤枉。”
张开华形容自己对这群员工的感情，是“既爱又恨，恨铁不成钢”。
他鼓励他们勇敢报名去尝试更多的岗位，他们不敢；他为团队对接了资源，员工们却因为“怕犯错、怕丢人”而不敢承接。“我告诉他们，你们只管往前冲，天塌下来我顶着。可他们就是害怕。”他坦言，这和他们一直以来的成长环境有关，“一个人被否定久了，你让他相信自己是很难的。”改变需要极大的耐心。
为此，张开华摸索出一套包含心理辅导、生活帮扶、免费培训、精准选岗在内的稳定运作模式：入职前五天，专门做心理建设，打开心门；进入岗位后，师徒制手把手教业务；生活中，他随时充当“情绪树洞”，连员工换个宿舍、今天开不开心，他都过问。他批评人的时候很凶，但大家知道，“老张”是为他们好。
守住初心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好的好的，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来我们这里具体了解一下，看看什么工种适合，而且也要经过培训的……”筛选特殊求职者的简历，回复各种咨询，是张开华每天的日常。
项目做出影响力之后，找上门来的不只有求职者。有人托关系找来，想只要残疾证，不用人。张开华当场回绝。十七岁就因家贫外出打拼的张开华，太懂得一个机会对人生的分量。他的原则朴素而坚定：“必须是真实就业。虚假的东西，我们不碰。”
为了创造更多岗位，张开华还开始一家家登门拜访电商企业。起初，这条路并不好走。大多数老板有顾虑——没接触过残障员工，不知道该怎么沟通，也担心效率跟不上。张开华不急，先请他们来园区看看。“不用我说服你，你亲眼看看他们是怎么干活的。”仓库里，听障员工手持PDA扫码枪，精准拣货、分装上架，动作麻利不输健全人；客服工位上，肢体残疾的年轻人打字飞快，耐心回复着每一条咨询。他还会告诉这些老板：自己公司300多名员工中，近三分之一是残障人士。再加上国家在税收减免、残疾人就业保障金等方面的优惠政策，以及这件事本身的社会价值，很多企业负责人的态度慢慢从观望变成了心动。有老板看完现场，主动开了口：“老张，给我也安排几个试试。”
最初只有两三家跟着做，如今已有十余家电商企业长期合作，专门为残障员工释放真实岗位。这条“社会购买服务”的路，越走越宽。
经过五年探索，“隐翼天使”项目已形成一套稳定运作模式。从2021年至今，累计为420位残障人士提供了就业帮扶，让不同类别的残障人士在适合的岗位上实现个人价值。
“让每个生命都获得尊重，每份智慧都创造价值。”这是“隐翼天使”的愿景。
如今，新疆伊犁的直播助农助残基地已经落地运营，河南新乡的客服外包基地也正紧锣密鼓筹备中。“河南是人口大省，那边的残障朋友同样需要岗位。”他说，“我想把萧山这套经过验证的模式，复制到更多地方去。”
在园区的走廊里，挂满了与各级单位共建的牌匾，但张开华最看重的，始终是每月15日工资准时到账后，那些员工脸上舒展而自信的笑容。正如他常对大家说的：你们不是被怜悯的折翼者，而是凭着双手，为自己投射下翅膀的“隐翼天使”。
“我不希望这个项目走偏，也不求它做得多大。”他说，“哪天我不负责了，接棒的人能守住初心，我就知足了。”
记者手记
翅膀收起来的人 更需要被看见
采访中，张开华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每月15日发工资，不拖到16日。”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五年了，一天都没破过。
“他们可能不在乎一面锦旗，但一定在乎工资条上的那个数字。那是他们自己挣来的。”尊严，不是说出来的，是每个月准时到账的那个数字，真金白银地砸在手里。
张开华讲了很多故事，“恨铁不成钢”五个字也常挂在嘴边。17岁就出来打工的他，太知道一个机会能改变什么，也太知道机会不会平白无故砸在谁头上。所以他用最凶的语气说着最关心的话，逼着他们往前跑。“现实不会因为他们身体不方便就手下留情。”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或许“残健融合”的真正意义，不是把残障人士圈起来保护，而是把他们放进真实的职场里，接受同样的压力和竞争。不是降低标准让他们舒服地待着，而是用近乎苛刻的要求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和任何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哪怕起点不一样，方向也可以是一样的。
在产业园里待了大半天，我发现，这里没有人会用特别的眼光盯着那些特别的人看，没有谁在刻意照顾谁，也没有谁在接受怜悯。
离开园区时，我又想起那个名字——“隐翼天使”。翅膀不是折了，是收起来了。收起来，不等于不会飞，只是飞的方式和姿态不一样。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