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梦洁
七里店的绿,润生生地铺满了整座村庄。成片的稻田,在风中漾开一层层碧绿的波纹。一棵又一棵桑树站在田埂上,满枝摇晃着阳光的色彩。
还没下车,就听见远处的热闹,七里店村的蚕花盛会已拉开序幕。场院上人头攒动,鼓乐声、欢笑声混成一片。蚕花仙子头上簪着彩纸做的蚕花,从人群中款款而过,向集市的每一个角落播撒祝福。听当地老人说,这仪式从明朝弘治年间就传下来了,那时候蚕农们每年都要祭祀蚕花娘娘,祈求蚕茧丰收。
人群里最欢实的是孩子。他们三五成群地从我们身边跑过,有的钻进桑林,比谁找的叶片大,有的端着勺子托茧平衡接力,有的蹲在场院上玩筷子夹茧——茧子滑溜溜的,夹起来走两步又掉了,旁边的人也跟着捏把汗。笑声、喊声、乐声,与桑叶的清香搅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铺了满场。
好不容易从这喧闹里挣脱出来,刚喘一口气儿,同行的人拍拍我的肩膀,朝远处努努嘴:“你看那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位阿姨围在一处忙碌着,蒸汽随风悠悠散开。
我们走过去,她们正将饱满莹润的蚕茧下入翻腾的沸水中。我好奇地问阿姨这是在做什么。她一边拿竹筷子拨动茧子,一边说:“我们在煮茧,茧子都是我们自己养的蚕结的。这蚕茧一定要蒸熟煮透喽,万万省不得。要是火候不足,茧内蚕蛹没有彻底熟透,蛹化成了飞蛾,这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丝,就全废了,做不成器物了。”
古法有言,煮茧抽丝,方成锦绣。这道沸汤润茧的工序,是七里店村近千年丝艺的开端,是唤醒银丝、连通古今的第一道工序。原本紧实圆润的蚕茧,在温热的水汽中渐渐松软通透,透出温润澄澈的光泽。
待火候够了,阿姨们便将蚕茧一一捞起沥干,盛入清素的小盒中。孩子们搬着小凳团团围坐,一双双小手捧着温热的蚕茧,指尖细细拨弄茧身,把散乱的碎丝一一剔去,寻出那一根绵长不断的丝头。指尖慢慢捻着柔丝,轻轻提拉,纤细的银丝悠悠长长,随着轻柔的手势,一圈圈缠绕,一层层铺叠,密密叠叠地缠绕在竹制扇骨上。
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笑着,原本光秃秃的扇骨,渐渐裹出一片片如云似雪的扇面,柔润又好看。
待扇面被蚕丝密密绕满,孩子们便取出备好的彩饰,细细装点扇面。一只只玲珑彩蝶错落点缀,或振翅欲飞,或静立嫣然,衬着温润的银丝扇面,愈显灵动可爱。几个孩子把白润的珠子缀在扇柄下,轻轻一晃,窸窣作响。我旁边的小男孩则在扇边挂了两条浅绿的穗子,见我看他,便递给我一个羞赧的微笑。风轻轻拂过,扇面上的蝴蝶仿佛也要跟着一同起舞了。
望着孩子们纯真专注的模样,我心生感慨,原以为只有上了年纪的阿姨才会这门手艺,没想到八九岁的孩子也做得有模有样。我忍不住也想试一试。指尖抚过缕缕蚕丝,触感微凉细腻,顺滑软糯。恍惚之间,古人织丝的诗意漫上心头。
“百日织彩丝,一朝停杼机。机中有双凤,化作天边衣。”一把素白丝扇,在反复缠绕间渐渐成型,素净雅致,风骨天然。扇子绕完最后一圈,我把彩纸蝴蝶贴在扇面上,端详了一会儿——银白里透着一层粉,像清晨刚打开的蚕匾。
我们离开时,晚风吹着七里店村。我手里握着那把蚕丝扇,包里装着拓印的桑叶帆布袋。这里的人日子过得慢——岸边的桑叶瑟瑟地响,翻过去又翻过来,像在和我们轻声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