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汐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刘禹锡的千古名句,道尽了山水的真谛。山从不以高低论风骨,人生亦是如此,贵贱贫富、境遇高低皆为外物,唯有心之所向,方得生活真意。于我而言,登山从不是简单的踏青游玩,而是刻在记忆里、融入生活中的修行,从年少懵懂到俗世浮沉,每一步登山的步履,都藏着我的初心与成长。
与登山的缘分,始于外婆的岁月,根植于烟火与温情。这便是我爱上登山最纯粹的初衷。外婆家坐落于道林山南麓,上世纪60年代物资匮乏,交通闭塞,山是当地人谋生的必经之路。儿时总听外婆说起,从前家中没有便利的商超,一瓶可供全年使用的酱油,都要翻越连绵山峦,徒步去往隔壁的河上镇挑回。崎岖山路、漫漫征途,一步一步跋涉,扛着的是一家人的烟火生计。母亲姐妹继承了传统,常常在山间砍柴,给炉灶生火燃起山间的那一缕炊烟,挖笋也成了一门手艺,可以当菜吃,亦可以去镇上换些零钱补贴家用。那时的登山,是长辈为生活奔波的坚韧,是平凡人对抗清贫的坚守。
年少时的登山,初心是追思,步履载满深情。南方水土温润,山野静谧,先辈的墓地大多依山而建,山路便成了连接思念与过往的纽带。清明时节,我总会跟随家人踏山扫墓,春日的山野草木葱茏,清风习习,却掩不住心底的肃穆与沉重。也曾亲历长辈离世的送别仪式,壮汉抬着棺木缓步登山,后辈紧随其后,步履缓缓,心绪沉沉。彼时的登山,无关观景,无关消遣,只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回望。一步步向上攀登,走过的是山间石阶,铭记的是先辈恩情,留存的是家风念想。年少登山,让我懂得何为缅怀、何为感恩,也让我在一次次沉静的登高之中,学会敬畏生命、珍惜当下。
踏入社会,历经世事奔波后,登山渐渐成为我治愈自我、安放身心的专属方式,这也是我坚持登山的另一番初衷。俗世喧嚣,工作琐碎、生活繁杂、人心纷扰,总会让人身心疲惫、心绪郁结。而山野之间,自有治愈一切的力量。每当身心疲惫、心绪浮躁时,我便偏爱拾级登山,逃离城市的车马喧嚣,奔赴自然的静谧辽阔。
后来搬到湘湖附近,闲暇之余,我总爱漫步登高。从近处的城山、西山起步,登顶先照寺近看湘湖碧波荡漾,远眺三江融汇;后来愈发沉醉于山林意境,便驱车奔赴北高峰、玉皇山,拾级而上,目之所及皆是杭城千年自然和文化交融,见证了西湖时代到钱塘江时代的迈进。杭州的山并不是很高,但亲近自然,耳旁清风呼啸,拂去人间琐碎,山间草木芬芳沁人心脾。一路攀登,汗水浸透衣衫,呼吸愈发急促,身体的疲惫开始蔓延,心中的郁结和压力在此时不断涌现,却在步步登高之中,尽数消散于清风山野。
经年登山,步履不停。四大名著和金庸武侠小说中依托三山五岳铺展的故事,给我们这代人赋予了诸多精神寄托。感叹华山、剑阁的险峻,让我一刻不能停歇,更像是在丛林中的极限挑战;领略峨眉山的金顶,邂逅武功山的温情,偶遇庐山的烟雾缭绕,这是记录者在漫漫旅途中最好的视觉奖励……登山如人生,从无一蹴而就的顶峰,山路崎岖蜿蜒,有陡峭陡坡,也有平坦坦途,潮起潮落,才会顺利抵达岸边。登山于我,早已是一种修行,与自己独处、与生活和解的方式。往后余生,我仍愿步履不停,在登高望远中沉淀初心,不负山水,不负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