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派小生中,名家如云,各有风华,或芝兰玉树,或清俊洒脱,熠熠生辉于梨园之中。而茅威涛的可贵之处,在于她以剧目求新求变,不断突破自我。
■沉冉
屋外暖风阵阵,暑气氤氲。空气潮湿得能挤出水来,满溢着沉闷黏腻的气息。不一会儿,雨就噼里啪啦落下来,酣畅淋漓。倚在窗前,看檐角的雨滴垂落成帘,心底生出几分犹豫。 同是戏迷的朋友玲,送我一张戏票,是茅威涛主演的《苏东坡》。一票难求,本是难得的机会,可是,戏在绍兴大剧院上演,地铁或自驾,单程都需要一个多小时,戏散回家,必定在深夜了……此刻,大雨倾盆,前路朦胧,我的内心愈发踌躇不定。
思来想去,我还是没舍得,如约前往。这份奔赴,因好友的情谊,更因台上那清亮的身影。茅威涛,是我的偶像。
十五六岁时,我的日子简朴得像一张素色宣纸,身边无喧嚣玩乐,也少闲书趣谈。填满青春的,唯有动听的越音。萧山广播电台的《梨园青草地》,每日中午会准时响起。有时,它播放优秀剧目或经典折子戏,有时,它细说越剧界名角的舞台风华,咿咿呀呀婉转的曲调与动人的故事,像缕缕清风,抚平我青涩岁月里的平淡寂寥。我还有一个收音机,能收听到各类越剧曲目,正是这些缓缓淌出的声音,让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唱腔,声声入耳,在心里悄然生根发芽。小生俊朗如玉,花旦温婉含情,老生沉稳铿锵,日日聆听,细细品味,我沉醉其间,乐而忘返。我甚至工整抄录了厚厚一本唱词,兴致起时,会掏出词本来悄悄吟唱。
也是在那时,初识茅威涛。作为浙百的台柱,她是尹派小生里最清俊出尘的一位,独树一帜的唱腔,婉转温润,像溪水流过青石,玲珑入心,回味悠长。当然,真正让她住进我心里的,不是优美的唱腔,而是她失意不失志的精神。当年,她高考落败,却未困于怅惘,而是坚定转身,一头扎进越剧的天地,将满腔热忱尽数倾注于舞台,也因此赢得了无数戏迷的喜爱。
年少的我,敏感又懵懂,被这份“不困过往、奔赴热爱”的力量深深打动,青春的底色里多了一份信仰。我渐渐明白,人生从无一路坦途,也无一蹴而就的成功捷径,台上片刻光彩,皆是台下朝夕苦练的成果。热爱为舟,坚持为桨,平凡人也能活出光亮,茅威涛是我最初的榜样。
坊间常说,茅威涛的尹派,早已淬炼出独属于她的“茅派”特色。尹桂芳宗师的尹派,温润醇厚,含蓄绵长,像是岁月浸润在江南古巷里的沉静悠远。茅威涛承继了这份底蕴,又注入了开阔的现代气息,她跳出尹派固有框架,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带着温柔而坚定的底气,她成为越剧革新路上的领路人。早年,她尝试以电子音乐伴奏越剧,就是一次大胆的破冰。电子配乐节奏灵动明快,不同于传统丝竹的清雅悠扬,唱腔更需深厚功力,她却以破局之姿让传统艺术接轨新时代,为越剧增添了别样风貌。
《孔乙己》,是她的又一次突破。越剧素来偏爱才子佳人的缠绵故事,她却选择演绎鲁迅笔下落魄迂腐的孔乙己。为创造更逼真的人物形象,褪去小生俊朗的扮相,她毅然剃去满头青丝。舞台色调素雅沉静,表演质朴真切,她将孔乙己的穷酸、清高、执拗与卑微,刻画得入木三分,鲜活立体。这出戏,打破传统戏曲的线性叙事,融合了话剧、舞剧的气韵,让越剧跳出题材与形式的局限,走向更深邃的人文表达。当时,也有不少议论,认为她偏离了传统,但她笃定安然。她说,传承不是复刻过往,而是在守正之中有所出新。
时光流淌,许多身影在岁月里渐渐淡去,茅威涛却在我心里长成一棵常青树,枝叶舒展,葱茏如新。
《苏东坡》,是她艺术求索的又一次升华,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她艺术生命的鲜活蓬勃。我由衷敬佩这位艺术家,她始终直面变数与非议,守定初心,步履不停。
这出戏,再次摒弃传统叙事,以“梦”为线,串联起苏东坡跌宕起伏的一生,意境空灵悠远,哲思耐人寻味。舞台上,竹影婆娑,光影流转,“乌鸦舞”以现代舞的灵动,反衬乌台诗案的压抑沉郁;髯口也不再是单纯的道具,转而成为流动的情感载体,出神入化的舞蹈,将人物心境具象外化;唱腔上,她不再刻意强调自己的流派标识,而是融入更多念白,将苏东坡灵魂深处的豁达风趣、耿直通透、深情悲悯,演绎得淋漓尽致,逆境之中依然热爱生活、心怀家国的坦荡赤诚,更是动人心弦。她的表演,融合了小生的俊朗飘逸与老生的沉稳厚重,刚柔相济,风骨自现,演一人便活一人,浑然天成。
首演时,《苏东坡》亦引发诸多讨论。有人认为这种“入梦式”的叙事太过现代,逾越了传统越剧的边界。然而,茅威涛有自己的想法:创新之路向来不乏各异之声,但艺术的价值,在于引领而非迎合。这份清醒,最是动人!人生也好,艺术也好,守得住本心,才能活出自己。
尹派小生中,名家如云,各有风华,或芝兰玉树,或清俊洒脱,熠熠生辉于梨园之中。而茅威涛的可贵之处,在于她以剧目求新求变,不断突破自我。她每演一部新戏,都能为我解锁一种新心境。
雨停风轻,夜色静谧。走出剧院,心里暖暖的,我看见了一种美好的生命姿态——如茅威涛这般,做一棵常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