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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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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比哲学更诚实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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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梦笔桥       上一篇    下一篇

  ■庆成

  1936年,23岁的加缪第一次来到阿尔及利亚的蒂巴萨。那是一座古罗马废墟,躺在地中海岸边,断壁残垣间长满苦艾和野茴香。

  他后来在《婚礼集》里写下了那次相遇。这本书很少被中文读者提起,远不如《西西弗斯神话》有名,也不像《局外人》那样被反复分析。但如果你读进去会发现,在那里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加缪。

  蒂巴萨的加缪不思考。他只是在海边躺着,让太阳暴晒皮肤,闻苦艾被踩碎后的气味。他写道:“在这片废墟里,没有哲学的位置。”一个专门研究荒诞的作家,竟说出这样的话——身体健康的时候,人是不会去追问意义的。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大概会被当作肤浅的享乐主义。但从加缪笔下出来,分量完全不同。因为他太清楚痛苦是什么了。

  几个月前我读完《婚礼集》,正好赶上那段时间睡眠不好。深夜醒来,脑子里自动盘算白天那些事——工作、开支、下一步怎么走。有天夜里照例醒来,没有摸手机,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四月的风带着樟树开花的味道。我忽然觉得,那些白天让我焦头烂额的事,此刻站在风里,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那个瞬间让我想起加缪在蒂巴萨写的另一句话:“在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光荣:就是无节制地去爱的权利。”

  我们这代人大概是历史上最擅长“节制”的一代。节制消费,节制表达,节制情绪,连快乐也要节制。可加缪在24岁就明白了:身体的感受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太阳照在皮肤上就是太阳照在皮肤上,风从海面吹过来就是风从海面吹过来。

  在后记里,加缪提到多年后重返蒂巴萨,恰好是冬天。废墟仍在,但苦艾被铲平,到处竖起了铁丝网。他没有感伤,只写下一句:“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很多人引用这句话,却忽略了它的上下文——他说的不是精神胜利法,而是身体记忆。一个被地中海阳光灼烧过的身体,会把那个夏天刻进骨头里。

  去年夏天带家里的小朋友去湖边。她在草地上追蝴蝶,摔了一跤,爬起来指着湖面说:“光在水上跳舞!”她说的是午后阳光碎在水面上的光斑。那一刻我很羡慕她。她的世界不需要意义,只需要一只蝴蝶和一片跳动的波光。而我们成年人站在同样的湖边,脑子里转的是下周的报表、下个月的账单。

  那个孩子就是蒂巴萨的加缪——还没有学会把世界装进概念的抽屉里,还能用皮肤感受阳光的温差。

  后来我做了个小实验:把手机里的社交媒体移到最后一屏,把天气放在首屏。就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让我每次解锁手机,先看到的是“今天晴,23℃”,而不是满屏未读红点。当然,这解决不了现实的问题。但加缪也没说去蒂巴萨晒太阳就能解决问题。他只是说,在问“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之前,先确认一下——你上一次被阳光晒到微微发烫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风里,是什么时候?

  如果你答不上来,也许你应该先去做这些事,再来问那个关于意义的问题。答案可能不在任何一本书里。它可能在蒂巴萨的废墟中,在一片苦艾的气味里,也可能就在你阳台外那一阵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