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勇
小时候,我家就在火车站附近,七八分钟的路程。小镇素有“小上海”之称,古来繁华可想而知。除了有浦阳江、西小江两大水路和杭金公路贯通外,还有很大的因素就是浙赣铁路穿镇而过,并留下一个规模较大的火车站。
逢年过节,乡下孩子们随大人到我家做客,保留节目就是让我带他们去火车站看火车。这几乎成了我每年的高光时刻。我站在排头,带着七八个高高矮矮的小孩组成的列队,有时其中还夹有大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浩浩荡荡地去火车站看火车。
我第一次看到火车大约五六岁的样子,一下子就被它震撼住了。绿色的火车像一条从天而降的钢铁巨龙,甩动着钢梁一样的臂膀,张着血盆大口,喷云吐雾、挟风带雷地向我们猛扑过来,“轰隆轰隆”巨大的怪叫声让整个大地都仿佛为之颤抖。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类运用科技竟然能创造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巨大力量,不由对学习知识生出了无限憧憬。
每次看火车回来,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下车客流中,我仿佛置身于与小镇生活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那些匆匆赶路的旅客,虽然大多拎袋扛包,风尘仆仆,脸带疲惫,但他们明显与小镇居民不同的穿着装扮,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或是带着各地特色的方言腔调,以及那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风度气质,都显得那么与众不同,那么有故事,那么神秘,让我幼小的心灵第一次产生对外面世界的向往,第一次产生走出小镇的冲动。
放学后,我和同学们经常去火车站的月台上玩。没有旅客的时候,月台显得空旷敞亮,成了孩子们玩耍的乐园。记得我就是在那里花了几个晚上学会骑自行车的。那时同学间流传着这样一个实验:将一枚铁钉中间穿一个螺帽放在铁轨上,火车开过以后就会变成一把小宝剑。虽然这个实验我在梦里做过多次,也很想要一把宝剑,但由于我天生胆子小,一直不敢付诸行动,宝剑也只在梦里越变越精美。有几次暑假的午后,我和弟弟相约,沿着铁轨一直走,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被沿途的风景吸引过去,一声高亢的蟋蟀叫声、一只花花绿绿的鸟、一支饱满的荷花箭……铁路沿途的风景让我体会了乡村田园的静谧和美丽。后来学习小说《哦,香雪》,老师说台儿沟的火车头是开放、文明和进步的象征,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不正是我童年火车站的感受吗?我与香雪是“心有戚戚焉”的。
之后,我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每次去学校心里总要纠结一番:坐长途汽车、搭轮船,还是乘火车好呢?选择是困难的,但结局最后一般都会不由自主地选择火车。那时载客的都是绿皮火车,里面人挤人,连过道都挤得水泄不通,王蒙在《春之声》形容,“就像沙丁鱼挤在罐头盒子里,甚至辨别不出火车向哪个方向走”,一点都不夸张。有一次到站好不容易挤下车,上了去学校的公交,买票时一摸西装口袋,袋里的学生证连同夹着的十块钱生活费不翼而飞了,好在售票员听了我的遭遇,大手一挥免了我的票,才缓解了我的尴尬。之后就不太敢坐火车,而改乘相对宽敞但票价稍微高一点的长途汽车了。
工作后把家安在了县城,离火车南站十分钟的路程。有一次半夜高铁回来到南站下车,一下子被南站雄伟亮丽的建筑震惊了,仿佛错到了机场一般,这还是我印象中古老简陋的火车站吗?我和妻子本来觉得走回去没有问题,哪知仿佛进了迷宫,转了几圈找错了出口,最终只能打的回家。
去年去售楼处看房,妻子头脑一热连夜下了定金,第二天发现小区离铁路只有一河之隔,便要求退房。后来在销售员的建议下,花了几个晚上去实地听火车的声音,才发现现在的高铁不鸣笛,速度快,噪音小,再加上现代建筑都是双层玻璃,隔音好,对周边的居民生活影响很小。最后,我们还是安心买下了这个房,真正成了铁道边的永久居民。
一条铁轨,一头连着童年,一头通向未来。家住铁路边,我听惯了岁月的轰鸣,也看懂了人生的奔赴。岁月流转,铁路也全封闭了,早换了以前开放的模样。从前哐当慢行的绿皮火车,渐渐被风驰电掣的高铁取代;老旧的车站也变成了高大雄伟的高铁站。铁路在变,列车在变,房子在变,时代也在向前飞奔。家在铁路旁,不仅看尽了中国铁路波澜壮阔的变迁史,也感受到了永远向前、永不停止的中国速度与新时代伟大的中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