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开宇
他是江南烟雨里走出的翩翩少年,十六岁便以秀才第一声动乡里,二十八岁高中解元,才名远播,如月出云;他也是命途多舛的失意客,二十四岁时家道中落,二十九岁那年,更因一场无端的科场舞弊案,被卷入命运的漩涡,身陷囹圄,功名尽毁。他是诗、书、画三绝的“江南四大才子”之首,也是被终身禁考、半生潦倒的落魄人,在孤独与清贫中,静静走完余生。他是唐寅,一个把风流写进笔墨,也将悲凉藏进诗行的人。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是他一曲深婉哀愁的幽吟。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如暴雨骤至,将他从青云打落入尘泥。从此,他多以女子口吻写词,将一身萧索、满腹苍凉,尽数托付于这深闭的朱门、无言的梨花。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寂寞空庭,雨打梨花,满目凋零。自白居易以“梨花一枝春带雨”将梨花与清泪相连,它便成了寂寞与哀愁的化身。曾经的花前月下、笑语温存,都已成前尘旧梦。如今只剩我一人,独对重门深掩轻风淡淡,黯然销魂。君是天涯未归客,我唯有将思念随风飘散,化作晓天暮云间的叹息,化作眉间心上、挥之不去的泪痕。
唐寅生命的另一重底色,在《桃花庵歌》的疏狂才情间缓缓铺展。那是他与红颜知己沈九娘,居住在姑苏城外桃花树下的茅屋时所写。“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尘世纷纭,人声熙攘,他却在看清浮世万象之后,从容转身,将浮华关在身后,独自走向内心那片无垠的旷野。他在桃花与酒中,筑起一座精神的桃源,以狂放抵御现实的荒芜与苍凉。
然而,命运并未因此温柔以待。九娘病故后,他皈依佛门,号“六如居士”,独对青灯古佛,静数长夜更漏。那些曾经的绚烂、激烈、不甘与放达,最终沉淀为一种透彻的宁静,在笔墨之间流转。
五百年来,江南的雨,总在岁岁年年的更迭里,打湿那一树树清冷的梨花。姑苏老城,依旧粉墙黛瓦,流水轻波。依稀在一个不经意的转角,见那个白衣才子的身影,悄然栖身于一卷诗、一幅画、一句“雨打梨花深闭门”的轻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