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幼芬
时至初夏，窗外草木早已舒展新枝，满目葱茏。风，还没来得及染上盛夏的燥热，吹在皮肤上软乎乎的，很是温润。除了早晚还有些凉意，日间的阳光，已一天比一天有力。一盏清茶在手，我的目光，却总牵挂着衣柜里满满当当的冬衣。心念一动，便按捺不住，我随即起身，走向那几个许久不曾彻底整理的衣橱。
拉开柜门，掀开收纳箱，从上到下，由内到外，我将衣物尽数翻出。堆积的衣物，被一件件抱出来，摊开在床头、床尾，很快就占满了整张床。在乱糟糟的一堆四季衣服前，我看见了自己“想要更多”内心执念。
耐着性子，我慢慢归类，不知不觉，眼前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堆。一堆是日常常穿的，寥寥数件，顺手又合身。虽无繁复的设计，也无亮眼的花色，却版型合适、触感舒适。这些都是穿了许久的旧款，有一种晨起时不用思考、随手就能拿起的心安。另一堆，更高些，是我意欲扔掉的闲置。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带着几分寂寥，仿佛许久没被主人真正在意过。也有尚未拆掉吊牌的，模样崭新，应该是我一时兴起买来、随后就束之高阁的。
“原来，我竟这般浪费！”我忍不住轻声叹息，心生愧疚。我曾把大把的时间、金钱与心神耗费在这些无用衣物上，它们塞满了衣柜，也悄悄消耗着我的内在能量。越翻捡，越整理，我心头的无奈越清晰。惊觉，眼前衣服款式大致相同。同款棉质T恤竟翻出五六件，只在颜色上略有差别；牛仔裤，更是数量繁多，色彩与版型差别也不大，摞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它们各自的特点，像是复制粘贴出来似的；还有连衣裙，都是棉麻质地，长度、剪裁、面料也大同小异。
常听人说，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可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件呢？是缺一件配裤子、配裙子都合适的百搭基础款，还是缺一件能打破日常平淡穿搭的亮眼单品，抑或是缺一套西装或礼服，应对偶尔的正式场合？这一刻，我似乎明白，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总以为多添一件，穿搭便更完美，又囿于固有审美反复下单，结果我把雷同的衣服搬进了衣柜。我何尝是真的缺一件衣服？我只是单纯渴望“拥有”，体验占有一件新衣物的快感而已。
想起了普鲁斯特。那个写下《追忆似水年华》的伟大作家，一辈子不爱社交，晚年更是常将自己关在贴满软木的小房间里，隔绝尘世喧嚣，只与文字旧物相伴。他舍不得扔掉任何东西，过往的旧信件、泛黄的手稿、随身的小物件、穿过的旧衣衫，甚至是一张小小的便签，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妥帖收好，整齐地摆放在房间里。世人眼中，他是爱囤积、恋旧物的人，但懂他的人都知道，他只是痴迷旧时光。怕时光匆匆，珍贵的记忆、细碎的情绪、过往的美好，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消散，他只好借这些实实在在、带着时光痕迹的物件，留住念想，为漂泊的心找到了可依托的港湾。
可能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内心空茫时，总想抓住点什么东西，用外物的充盈，掩盖内心的空洞。我忍不住盲目添置，看似贪心，实则是内心深处匮乏的表现。事实上，下意识地靠占有外在的物品，给自己制造一份虚假的慰藉，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
人活着，需要有一点追求，这份精神上的渴求，能推着我们努力往前奔，成长为更好的自己。可如果这份渴望，变成了心里填不满的匮乏感，味道就变了。依靠外物堆砌的安全感，虚幻易碎。
这么多年来，我买衣服，基本上是凭着脑海里模糊又片面的感觉下的单，纯属冲动消费。浏览购物直播时，尤觉身不由己，多半受穿搭博主影响，看图片里的款式好看，看别人穿着很精致，就匆忙下单。等衣服到手，穿在身上处处违和时，才恍然明白，现实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如今的网购，早已十分便捷，不合适或不喜欢，都可以轻松申请退货。无需额外花费，只需几分钟打包，便可由快递上门寄回。可大多数时候，我选择了将就。不好看便安慰自己总有机会穿，不合身便期许身形变化，不喜欢也懒于退回，总觉占不了多少空间。这样自我安慰的话，我在心里说了无数次，也把一件又一件不怎么心动的衣服，留在了衣柜。
将就不合心意的衣物，说到底，是在敷衍我自己。我不敢笃信，自己值得拥有最好的东西，我也没有勇气，拒绝那些并非百分百喜欢的事物。习惯妥协与凑合，用“差不多”来对待生活与感受，足见我对自己的爱，不慷慨也欠纯粹。
将那堆闲置衣服打包扔出后，我的心像空出来的衣柜，瞬间整洁通透。我扔掉的，不只是普通的衣服，还有盲目跟风的执念、不辨内心所需的糊涂以及时常敷衍的将就！生活本就不用这么拥挤，人生也不用这么凑合，留下真正需要、真心热爱、全然契合的事物，便足矣。
心若丰盈，便一无所缺。心满，即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