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的萧绍平原，河道纵横、良田成片，日子安稳又富足。大家都知道这里是鱼米之乡，却很少有人晓得，今日一方水土安宁、土地肥沃很大程度上都靠一条千年古塘护出来的。这条界塘，就是古时候横在萧山、山阴两地交界的唐代界塘。
越州长史杨德裔主持界塘的前期勘察规划。唐垂拱初年，越州官府在此基础上正式修筑了这条界塘。界塘南起夏履越王峥，穿过钱清、华星，一直延伸到安昌九鼎村，最后和萧山捍海塘连在一起，彻底解决了西小江常年泛滥的水患问题。自从这条塘修好以后，萧绍一带的水患明显少了很多。从前一片片积水的荒滩，慢慢变成了可以耕种的良田，地方农事稳定了，老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也正是因为这次治水成效实实在在，大家重新看到了东汉治水先贤马臻的功劳，为他洗刷了多年的冤屈。可以说，这条界塘为后来的萧绍海塘打下了基础，对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发展意义非常深远。
■文/ 熊张林 图/ 以诺
走访查证
还原被误读千年的界塘历史
长期以来，唐代界塘在萧山、绍兴地方文史记载中，一直处于模糊、碎片化的状态。老的地方志书里，关于界塘的位置、走向、里程、修建年代，记载都十分简略零散。再加上一千多年来，地貌变迁、河道改道、陆地淤积、村落迭代，后人对这条界塘的认知越来越模糊，民间说法五花八门、真假难辨。
最大的历史误区，就是世人长期把后世修建的北海塘，当成唐代界塘。年代混淆、地点混淆、功能混淆、价值混淆，真正在唐代建成、功在千秋的界塘工程，反倒被埋没、被误解了上千年。看到这种以讹传讹、史事错位的现状，我一直深感遗憾，也下定决心要把这段模糊的历史考证清楚、纠正过来，还原界塘的本来面目。
我凭借自己多年修志积累的乡土文史经验，耗费数年时间，系统梳理史料、徒步实地踏勘，一点一点把这段错乱、遗失的历史重新梳理完整。为确保史实准确无误，我几乎翻阅了所有能查到的相关古籍史料。其中包括《嘉泰会稽志》《宝庆会稽续志》《山阴县志》《萧山县志》等核心古志，同时对照夏履、钱清、杨汛桥、安昌、衙前、瓜沥等古塘沿线所有镇村的地方史料、村志、文史资料，逐字比对、逐条核实，厘清古塘的修建背景、所处位置、全程里程和历史功用。
光靠书本史料远远不够，纸上文字终究静态有限，想要还原真实历史，必须走进现场、依托遗迹。为此，我顺着界塘大致走向，开展了长达数年的持续走访与实地核查。沿线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道、每一处老桥古渡，我都逐一踏勘走访。结合当地老人口口相传的传统地名，以及田野间留存的老塘基、古河道、老渡口等实物遗存，反复比对线索、拼接线路、核对史实，慢慢复原出整条唐代界塘的完整脉络。
经过多年反复考证、实地核对、文史互证，我终于完整厘清了唐代界塘的真实历史。这条古塘正式修建于唐垂拱初年，在此之前的勘察规划阶段，越州长史杨德裔主持了全域水情踏勘与工程方案设计。
在唐代之前，我们萧绍这片区域水患极其严重，每逢雨季汛期，山区洪水奔流而下，钱塘江潮涌又逆流倒灌，山洪与潮水相互顶托，导致大片土地常年积水浸泡。加上海水倒灌带来盐碱沉积，土地盐碱化严重，根本无法正常耕种，百姓守着一方水土却累年歉收，生活异常艰苦。
杨德裔心系民生疾苦，亲自走遍全域踏勘水情、勘察地势。他结合本地山水走势、水流规律，设计出一套科学合理、因地制宜的治水方案。不同于简单堵水拦水的粗放治水方式，唐代界塘采用疏导引流、挡潮护田、划界固土的综合思路，既能顺畅排走上游山洪积水，又能有效阻挡外海咸潮倒灌，同时明确山阴、萧山两县为界的山阴界内筑界塘。
按照杨德裔生前拟定的方案，先在夏履越王峥沿海的山坞外筑界塘，使塘内夏履江成为内河，涝可泄，旱时引坡水溉田，保护沿岸成片农田，规划科学、考虑周全、实用性极强。
整条界塘依托原有自然地势修建，整体走势清晰完整。最南端起点为夏履越王峥山栖岭，东至鉴湖西堤头虎象村，二十里界塘守住上游水口，防止潮水逆流进山、漫淹山地；塘体向东北方向延伸，依次经过九岩、抱古、钱清、横塘庄、白龙潭，直达华星、蜀风一线，最终抵达安昌九鼎村，与萧山原有捍海塘完美衔接，全线总长约25公里。
界塘全线筑成后，原本杂乱无序、泛滥成灾的西小江水系彻底理顺，水流通畅汇入龛赭之门入海，困扰萧绍百姓数百年的水患问题，终于得到根本性治理。杨德裔为治水殚精竭虑，亲力亲为踏勘全域、拟订方案，耗尽晚年全部心力。文明元年（684），他不幸去世，享年85岁。他一心为民、躬身实干的担当精神，值得后世永远铭记与敬重。
多年来，我多次沿着界塘全线重走核查，发现如今留存的各类遗存，都能与古籍记载一一对应、完全吻合。夏履越王峥村的界塘坞、界塘埠，地名千年未变，正是唐代界塘的最南端起点，与村志史料记载完全一致。钱清抱古塘片区地势低洼、土质松软，是当年整段塘体中施工难度最大、险情最多、修筑最艰辛的地段。即便历经千年沧桑，如今枯水季节，依然能在深水处看到残存的老塘基遗迹，当地世代流传的修塘故事，也真实记录着古人治水筑塘的艰辛历程。
自古以来，钱清江南北两地便以这条江为天然界线，钱清江北古属萧山县地界，江南隶属山阴县，界内筑有前东塘，后东塘。这一地缘分界格局，与宋代《嘉泰会稽志》记载的行政区划完全吻合，是不可辩驳的历史事实。华星村与瓜沥大义村交界处的界塘桥，古时是萧绍两地百姓往来通行、物资流通的重要渡口，后改建为石桥，桥名沿用至今，是古塘分界通商、连通萧绍的直接实物见证。界塘向北延伸至安昌九鼎村，紧邻塘体的河道得名塘西江，江上的萧山桥衔接萧绍地界，北端三祇庵留存的老遗迹，精准标定了唐代界塘与萧山捍海塘的衔接点位。
充足的文献史料、完整的沿线遗存、清晰的地名沿革，三重证据相互印证、完全吻合，足以彻底定论：唐代界塘与后世北海塘是年代不同、位置不同、功能不同、体系不同的两处独立水利工程。流传千年的历史谬误，至此终于被彻底澄清、正本清源。
界塘惠民 千年治水功绩滋养一方水土
唐代界塘，绝不仅仅是一条简单的挡水堤塘，更是彻底改变萧绍水土面貌、保障世代民生、支撑区域发展的根基性水利工程，千百年来持续造福一方、润泽乡土。在界塘修建之前，整个萧绍平原洪潮肆虐、河道紊乱、沼泽连片、盐碱遍地，可耕种的优质良田寥寥无几。百姓常年遭受洪涝、咸潮侵袭，田地连年歉收甚至绝收，生存艰难、生活困顿，区域发展长期受限。
自从唐代界塘见效36年后，山阴后海塘陆续建成，区域水势彻底安定。上游山洪有序排泄、顺畅疏导，外海潮水咸水被塘体有效阻隔在外。原本常年积水的低洼滩涂，逐渐干涸成形、稳定成陆；盐碱土地经过长年江水冲刷、水土改良，慢慢变成平整肥沃、适宜耕种的连片良田。
水土安定，民生方安。安稳的生产生活环境，让当地百姓终于可以定居安家、耕耘劳作、繁衍生息。同时也吸引大量人口沿塘聚居、拓荒垦田，沿线村落不断壮大、人口持续集聚，农耕产业稳步兴盛，物产日益丰饶，彻底扭转了古时水患频发、土地荒芜、民生凋敝的困境，为萧绍平原千年富庶、农耕繁荣、水乡兴盛，打下了最为坚实的基础。
唐代界塘的治水功绩，还有一项深远意义，就是为东汉治水先贤马臻彻底平反昭雪。当年马臻主持修筑鉴湖，系统梳理浙东全域水系，灌溉万顷良田，造福千万民众，是当之无愧的治水功臣。但因其大规模治水举措，触动了地方豪强势力的既得利益，遭人恶意诬告陷害，最终含冤而逝，蒙冤数百年无人为其昭雪。
直到唐代界塘建成36年时，大规模系统性治水带来的水土安澜、民生安稳、地域振兴，让世人真切体会到治水兴地、治水安民的重大价值。民众纷纷感念历代治水先贤的无私付出，正视马臻当年治水的巨大功绩，为其鸣冤抱不平。到唐开元年间，朝廷顺应民心、尊重史实，正式为马臻平反冤屈、立祠祭祀，让先贤功德得以传世、公道得以彰显。
一塘安水土，一水润千年，一桩冤案终得雪。唐代界塘也因此成为萧绍治水史上，兼具实用价值与人文温度的重要历史印记。与此同时，这条古塘也开启了萧绍海塘体系的建设先河。唐代先民在修塘治水过程中积累的顺势治水思路、筑塘造堤技艺、水系治理经验，被后世完整继承、不断完善、代代沿用。
界塘建成三十余年后，钱塘江南岸河口持续淤沙成陆，涂面高于山阴沼泽地。自唐开元十年（722）起，历代官府在沼泽地黏土层上增修、延伸、扩建，逐步形成东接上虞、西连萧山、绵延数百里的庞大萧绍海塘体系，成为我国古代江南水利工程的经典范例。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唐代界塘的开创性奠基，就没有后世成熟完善的萧绍海塘格局。
千余年安稳水土，孕育千年水乡繁华。依托古塘安定的水系环境，钱清、安昌、瓜沥等沿线古镇逐步兴起，水路通达、商贸繁荣、烟火兴旺、文风蔚然。安稳宜居的乡土环境，涵养出本地耕读传家、勤勉务实、崇文重教的淳朴民风，长巷沈氏、遗风金氏等名门望族人才辈出、文脉绵延，沉淀出深厚独特的萧绍水乡人文底蕴。
历经千年岁月洗礼，唐代界塘早已超越普通水利设施的意义。它承载着先民迎难而上、治水安邦、开拓立业、为民造福的初心担当，记录着萧绍大地水土变迁、村落兴起、人文积淀的完整历程，是我们乡土文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鲜活见证。
如今，现代防洪排涝设施日益完善，水利治理体系日趋成熟，唐代界塘主体早已融入田野、道路、村落，不再承担核心防汛功能，千年古貌慢慢隐于乡土之间。但它造福百姓、安定水土、奠基一方的历史功绩，永远不会被遗忘，始终镌刻在萧绍大地的历史长河里。
16年修志 深耕乡土方能勘透千年史事
很多朋友听过我梳理、考证出来的唐代界塘完整历史，都会很好奇：那些失传千年、说法不一的乡土古史，为什么我能够梳理得这么清晰、考据得这么扎实。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秘诀。我之所以能摸清本地古史脉络、还原古塘真相，完全得益于1992年到2008年，整整16年参与乡镇修志的历练与沉淀，也是依托整个修志团队多年的共同努力。
我从1992年冬开始接触乡镇文史工作。那时候萧山乡土史料留存比较零散，古塘沿革、水系变迁、村落源流这些内容，大多没有系统记载，很多细节代代口传，说法不一。想要把地方历史梳理准确、完整还原，只能依靠长期的资料搜集、文献核对和实地走访，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积累。
1995年，《党山镇志》编纂工作正式启动。我们组建了专门的资料收集专班，制定详细的征集方案与调查提纲。为了保证修志专业规范，我主动参加全省方志业务培训，系统学习修志体例和治学要求。之后多年，我们团队频繁前往市区档案馆、图书馆查阅古籍旧志、官方档案，摘抄整理海量史料卡片，补齐了很多地方历史的资料空白，为整部志书编撰打下了扎实基础。
1999年修志工作全面推进后，为了让志书内容更全面、年代更连贯，我们集体研究、多次优化，前后两次调整全书纲目，三次顺延记载下限，从最初的1996年，逐步完善至2004年，大事记、干部任职等重要内容，更是接续整理到2007年末，最大程度保证史料完整无缺。
在编修过程中，大家分工协作、各司其职，对接镇上各个部门，认真核对各行各业的发展资料、镇村沿革情况。我们系统翻阅二十多年的地方报刊资料，补充了大量民生发展、乡村建设的鲜活素材。同时，我们坚持文献与实地相互印证，常年走村入田，踏勘河道古堤、路桥旧址、古迹遗存，摸清本地地形水系的真实变迁，确保每一处记载都经得起考证。
整部志书历时漫长、内容厚重，是历届修志人员接续奋斗、集体打磨的成果。我全程参与资料搜集、初稿撰写、内容校核等大量基础性工作，和团队一起反复打磨文稿、勘正细节，再经由专家多轮审阅指导、规范完善，逐步形成严谨规范的终稿。
2007年，镇里成立编审委员会，集中开展多轮校对、审核定稿。为了更好地展现本土风貌、丰富志书内容，我配合团队实地走遍全镇，拍摄乡土实景图片，补齐志书配图素材，尽力留存最真实的乡村风貌。2008年，历经多年接续编修的《党山镇志》正式首发，得到省志办专家的充分肯定。其后该书入选全国《乡镇志编纂手册》优秀乡镇志篇目集萃，这份成果离不开整个团队多年同心耕耘。
对我个人而言，这16年跟随团队深耕乡土、查史考据、实地求证，是最宝贵的积累。长年耳濡目染、亲身参与，让我对萧山东片的水系格局、古塘脉络、村落变迁，以及萧绍两地千年地界、水利演变历史了然于心，也养成了严谨求实、有据立论的治学态度。
正是这16年扎扎实实的乡土文史积累，让我如今有能力梳理千年零散史料、比对古今记载，一步步厘清线索、勘正谬误，最终完整还原出唐代界塘这段失传已久的乡土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