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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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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碗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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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漫谈       上一篇    下一篇

  文/王志伟

  为何南宋的一只吃饭碗,今天被我们奉为艺术品?

  古人少有“艺术”一说,他们讲的是“技艺”。制瓷这件事,是一代代人一点一滴的积累,不断改进窑炉技术、调整釉料配方,在千度窑火中反复试错,终于烧出了人造美玉般的龙泉青瓷。那是器与道的融合,是人性与自然法则的契合,是内心最柔软部分的真实呈现。

  南宋龙泉的大窑,曾经三四十条窑同时燃烧。窑工们把器物做得精美,首先是为了换取更多的回报,这类似于今天的"市场",而市场是讲道理的。一群高手在竞争中相互学习、相互比拼,数十年如一日,把制瓷这件事推到了极致。所谓“工匠精神”,在成为道德形容词之前,首先是生存的本能、职业的尊严。

  2025年伦敦邦瀚斯以730万元价格成交了一只龙泉青釉碗。

  极致的背后,是真心与真性情。

  真心即本心,即热爱。有了足够的热爱,就有足够的勇气。王阳明说“志不强则智不达”——“志”不是外在的目标,而是内心的定向。一个人如果内心没有那个“非此不可”的方向,上天赋予的聪明才智就不能完全呈现。

  真性情,是生命力的自然流淌。龙泉的匠人执着于“玉质感”,因为玉是君子之德的象征——温润、内敛、不张扬。这不是市场需求,而是那个时代、那群人的性情。今天,一个制瓷者的真性情同样会渗进每一件作品:他喜欢什么,他在意什么,他如何看待分寸与微妙——这些都会在弧线的弧度里、在釉面的厚薄之间、在圈足的收放之处,精准的呈现,正所谓器如其人。

  对极致的虔诚,就包含在真心与真性情之中。一个人有真心,就不会容忍敷衍;有真性情,就不会满足于平庸。极致不是外加的要求,而是真与情走到深处之后的自然走向。

  追求极致自然导致稀缺,稀缺并非人为制造,刻意限量、人为控制数量,那不是真正的稀缺,而是营销策略。真正的稀缺,是当一个制瓷者把全部心力投入到追求极致时自然发生的——因为做到极致本身就是极难的,能够持续做到极致更是难上加难。作品之所以少,不是因为不肯多做,而是因为做不到件件都是顶峰。因此造就了艺术品的两个基本属性——品质极高、数量稀少。

  而稀缺,是极致的结果,而不是极致的目的。

  这也回答了另一个潜在的问题:我们今天如何看待那些当代的制瓷者?他们中有没有人正在创造未来的“艺术品”?答案是肯定的,但标准不变——极致。那些以近乎苛刻的标准要求自己,在技艺上不断突破,在审美上保持独立判断,在每一件作品上倾注全部心力的匠人,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与八百年前大窑的窑工并无本质区别。他们的作品是否会被后世奉为艺术品,取决于:他们能否抵达这个时代的极致高度。从历史经验来看,时间站在长期主义者一边。

  一件艺术品之所以能穿越千年,是因为它凝结了生命能量的物化与生命智慧的呈现。古人以器物的方式给今人以教诲和祝福——那是生命最本质的属性:局限于时空而穿越时空。我们今天凝视那只碗,内心被触动的,不只是对古人能力的惊叹,更是人性中相通的部分:原来人类的创造力也可以如同自然的创造力,美到不可方物。这或许就是古人所言“天人合一”之境——当人的技艺精进到足以顺应自然法则时,人的意志与物的天性便合二为一。

  回望艺术史,只有塔尖的那部分堪称极致。也只有被记录进入“史”才是严格意义上的艺术品。

  艺术史本质上是人类能力的“金字塔”。底座是庞大的实用技艺传承,而塔尖——那些被时间冲刷后依然矗立的存在——正是能力达到极致后的自然沉淀。

  极致即本质。 所谓“塔尖”,并非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当一个人将全部生命投入一件事,在材料、技艺、心性上都抵达那个时代可能的上限时,历史便无法绕过它。龙泉青瓷的顶峰作品如此,王羲之的书法、敦煌的造像亦然。

  而更深层的触动,是心气的提振。看到古人曾在受限的条件下抵达如此高度,今人便不敢轻言“极限”。人心如同浩瀚宇宙,每一件极致的创造都在向后来者宣告:远未穷尽。这正是艺术的“召唤”——它不是空洞的励志,而是一种事实的力量:有人做到过,所以可能性是存在的。

  所以,当我们凝视那只碗时,她也在凝视我们。

  那是天地苍茫之时,云起日落之地。是青春年少的模样,是美人迟暮的落寞。是往昔,是此时,是来世。八百年前,某个无名的窑工从窑中取出她,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温度,穿过宋、元、明、清,穿过所有已经消失的生命,落到了此刻的注视里。

  因为她既是“物”,也是“迹”。物是静止的,迹是流动的。物是物质,迹是生命。物在眼前,迹在时间里。当我们凝视她时,她以物的形态呈现,却以迹的方式回望——把我们的此刻,也拉进了那条长河。

  艺术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真相,或许正在于此:它不是创造出来的,是活出来的。当一个人用真心、真性情去做一件事,并且虔诚地做到极致时,他活出来的那个东西,就是艺术。至于后世是否把它奉为“艺术品”,那是时间的事。于创作者,他没有辜负自己,没有辜负材料,没有辜负那些在窑火前度过的日夜。

  当你凝视一件宋代瓷碗,恍惚间这温润的釉层幻化成一滴清冷的泪水。这一滴泪,是八百年前那个窑工,与今天的匠人之间最短的距离。他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此刻,你替他流了一滴泪——为他烧出那只碗时的欢喜,为他砸掉废品时的不甘,为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关于“把一件事做好”的执拗。

  这滴泪,就是时间给匠人的回信。它告诉你:那份真心,从未消失。它穿过宋、元、明、清的浊浪,在这里,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