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文
饭后与一群同事在院子里散步,有女士攀起花枝,拈花而笑,留下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手机美图。
一
又说错了错了,这不是桃花,这是樱花。同样的一树繁花,远看云蒸霞蔚,近看眼花缭乱,傻傻分不清谁是谁。就是同一桃花,也有碧桃、绛桃、垂枝桃等不同品种,樱花有早樱、晚樱,海棠有垂丝海棠、贴梗海棠,还有李花与梅花杂交培育的美人梅等,赶趟儿似的,你追我赶,一树一树挤挤挨挨,直把大院及河对岸的公园染成粉白嫣红的世界。
幸亏有拍照识万物的工具,只要对着花扫一扫,这朵花的前世今生、姓啥名谁都清清楚楚告知于你。春天的美好,就藏在这认出一朵朵花的快乐里。
繁花着锦,暖风熏人,天地间充斥着无声的喧闹。院子对面的公园里,总是不缺影影绰绰的人群,还常可以看到另一种喧闹,叫“树上结满大妈”。花开了,大妈也“开”了。大妈的标配是艳丽丝巾,丝巾飘起来,笑声炸开了,大妈们踮起脚尖,拈起花枝,把人花共笑的场景揽进镜头。花开一季,人来一群 ,赏花拈花 ,在拥挤与分享中体验热闹与生机,这就是最简单的人间欢喜,是视觉、听觉、嗅觉的感官盛宴。
二
沿着院子的河边走,除了千朵百朵簇拥绽放的花,也有一些单株的花,以个体的魅力,展现出别样的生命力量。轻拈花枝,喧闹中寻得一份安静,让人回味。
有一株三角梅,长得不算高大,但花叶红得如同烈焰一般,一点也不逊别的花色。因为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作家麦加的一段采访视频,让我对这三角梅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麦家说:那一年,好像所有倒霉的事都向他扑来,父亲患阿尔茨海默症前期,小说退稿,单位转制,工资从6000变1600,人生迷惘时,墙边开得正旺的三角梅鼓舞了他,三角梅红得恣肆鲜艳,充满了生命力。在他无助迷茫的时候,三角梅给了他力量。
院子里有一株蜡梅树,如今已经长满了碧绿的叶子,在繁花丛中淹没了自己的身影。但数月前,其疏影横斜的枝头,缀满蜡质的金黄,是寒风凛冽中带给我最早的春色。我每次走过它的身旁,总要注视一会儿。对它有一份特殊的情感,是因为在人生旅途中,曾经有这样一棵小蜡梅树,陪伴了我长久的时光。那是二十出头刚工作时,对前途迷惘无助,常一个人孤独地漫步。有一次天寒地冻,在一片黑乎乎的废墟中看到一棵小小的磬黄蜡梅,凌寒独放,香气馥郁。轻抚梅枝,被它不为环境所迫,昂然怒放的精神震撼。这棵小蜡梅一直长在我的心里,激励着我遇到挫折时毅然前行。
林清玄说,所谓美好的心灵,就是能体贴万物的心,能温柔对待一草一木的心灵。电视剧《我的后半生》里,有个女物理学家聂娟娟,花养得特别好。她的体会是,要把花当家人一样看待。花是有感应的,有时候觉得你在养花,其实花也在养你。当你轻拈花叶时,得到的是心灵的慰藉与力量,那是成长阶段最需要的滋养。
三
风儿吹拂,院子里的花落英缤纷,铺满草地。美好总是短暂。拈起花瓣,便生出禅意。特别喜欢拈花一笑的典故,心与心相知相通,花开花落兼得从容,这是人与人、人与自然万物之间相处,最美的意境。
前段时间到无锡灵山。灵山大佛脚下有一组雕塑,讲的便是“拈花一笑”的故事。据说当年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众人皆默然不知其义,唯有摩诃迦叶会心一笑,以清净心照见花的本性,与佛陀心意瞬间相通,便获得佛陀正法眼藏心法传承。一枝花一个微笑,便传法悟道。禅宗的“以心传心”,其寓意超越了语言文字的直观体悟。
灵山脚下,新建了个拈花小镇。仿的是唐宋风格,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十分清雅。拈花湾、拈花塔、妙音台,“拈花”二字在小镇无处不在。这个时节,一树树的樱花开满樱花小道。河边的雪柳,缀满密密麻麻的白花。红的、粉的樱花与洁白的雪柳花,倒映在小河中,花波轻漾,花影相融。很多人在此修禅,静心体验天地自然间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修禅需内心清净,内心不宁,修禅也白修。《红楼梦》中有一个宝玉手拿红梅站在白雪之中的绝美画面。这红梅是妙玉所折,她性情古怪,虽是修行之人,但作为青春少女,认可宝玉是心灵知音。当她拈花一笑,将红梅递与宝玉时,作者不着一字一语,读者却读懂了其判词的含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身处空门,却心寄红梅,最后落得“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的处境。这是《红楼梦》对“禅”的深刻解构:真正的禅,不在远离红尘,而在直面内心的矛盾与真实。
拈花微微一笑,只有清静自然的心,才能照见花之本性,实现精神与天地的相通、相契。院子虽小,但细细品味花开花落,也是一个大大世界。拈花三味,从喜欢绚烂到励志奋发、归于平静,体味的也是人生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