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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车窗外的思念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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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湘里坊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熠婷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极了那些被时光碾碎的记忆碎片。我又一次忍不住问母亲:“妈,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湖北?”母亲的目光总是飘向远方,轻声说:“快了,快到了。”可我知道,这个“快了”,她已经说了很多年。

  母亲总在我放假时带我去看世界,北京的故宫、上海的外滩、广州的“小蛮腰”……我们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却唯独刻意绕开了那个叫湖北的地方。

  那里,是父亲的故乡,也是我心中一个尘封已久的谜。我对父亲的印象十分稀薄,只余下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他,搂着母亲,抱着年幼的我,笑得温和可亲。可在亲戚们口中,他却是另一番模样——“抛妻弃子的坏人”“不负责任的男人”。这些标签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让我渐渐认定,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狠心丢下我和母亲,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虽然后来有几次短暂的相见,但每一次都让我情绪崩溃,总觉得他常常给我带来伤痛。

  步入高中,我原本以为终于可以不再提及这个名字。直到国庆前一天,他突然提出说想见我。母亲像受惊的鸟一般坚决阻止,我懂她的恐惧,怕我再次因他受到伤害。我低着头,沿着学校后墙的小路匆匆溜走,不敢回头张望校门口那个等候的身影。直到后来,我收到他的消息:“我会离开杭州,我们再也不见。”我当时只觉得是气话,却没想到,这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他走了,在我返校后的第一个周末。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恨突然崩塌,泪水决堤而下,怎么也止不住。我蜷缩在被子里,一遍遍地问为什么,心中却默默许下一个近乎沉重的誓言:“如果2026年杭州下了雪,我就回湖北。”

  我知道杭州很少下雪,这个誓言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一种对那段无法弥补的过往的告别。可命运总爱开玩笑。2026年1月20号,杭州真的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教室窗外,像无数个细碎的思念,瞬间将我淹没。我向同学借了电话卡,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声音哽咽:“妈,今年我们回湖北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好,今年我陪你回去。”

  寒假伊始,我们便踏上了自驾回湖北的路。这一路,我期盼了太久,久到仿佛跨越了一整个青春。服务区里,我带着继妹挑选零食,一阵欢快的嬉笑声传来。回头望去,是一个幸福的四口之家,父母牵着两个孩子,笑容灿烂。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父亲牵着我的手,母亲在一旁笑着。那个家,曾经也是这般完整温馨。心口一阵刺痛,我不敢再多看,抓起几样零食便匆匆拉着继妹离开。

  重新坐回车里,我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车子一路向前,每途经一个服务区,我便忍不住问母亲:“妈,还有多久到湖北?还有多久到家?”母亲总是耐心回答,可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心里五味杂陈。我只想快点,再快点踏上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去追寻父亲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浓,一块写着“湖北界”的路牌突然出现在眼前。几乎同时,耳机里响起了《大梦归离》的旋律:“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老故乡。”歌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故乡情结。我望着车窗外的夜色,思绪飘回多年前,那时从湖北回杭州,同样乘坐汽车,最快也要三天三夜。而如今,不过一天的车程。

  8个小时的路程,我却走了整整10年。在湖北的四天,短暂而沉重。我去了父亲的墓地,给他烧了纸。看着那抔黄土,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所有的误解、怨恨与思念,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我在心中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也一遍遍地追问“为什么”,可回应我的,只有萧瑟的风声。

  离开湖北那天,车窗外的风景依旧飞速倒退,只是这一次,我心里多了一份释然,也多了一份绵长永恒的思念。父亲、故乡,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终究在这个落雪的冬天,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湖北,再也不会只出现在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