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春红
徒弟递给我一张纸条,说是班里一名男生托她转交我。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对方自称是我在农村任教时的同事,想加我的微信叙叙旧。
我添加了她的微信,她很快发来一大段话,说一直记着我借她买房那五万块钱。那年她儿子结婚,女方要求在城里买房。她到处借钱,有人反问她:“你不是有个厉害的老板弟弟吗?”有人趁机满足八卦心:“你不是常说朋友多吗?只要你有需要,一句话的事!他们借你了吗?借了多少?”四处碰壁的她,敲响了我的寝室房门。她其实没抱多大希望,毕竟我工作才五年,能有多少积蓄呢?没想到我都没细问,就把这几年存下的工资都给了她——存款单上有几百的,也有上千的,最大的那张也不足一万。我说我只有这些,你看看够不够。她数了数,合计5万元出头。她说我给你打借条。我说不用,你拿着。她坚持打给我:“你放心,最多一年,我一定会还的。”
后来她果真如约还清了欠款,我们也渐渐少了联系。一晃多年过去,如今她70多岁,孙女也当了高中语文老师,像我一样爱写文章,常发表。听闻这些近况,我捧着手机,愣了半天。原来,她念念不忘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镇小,她在更偏远的大山里,一个人守着一所只有一二三年级的小学。有一回期末统考,学校领导派我去她那儿监考,同事提醒我:“听说那老师在考纪方面不甚严谨,你得盯紧些。”
我骑着自行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一路颠簸前行,凛冽的寒风刮得我脸颊生疼生疼。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很暖和,她生了个炉子,学生们说老师让他们取暖的,最大的孩子负责管好炉子安全。校舍是土墙,墙根长着青苔,但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柴火都码得齐齐的。她给我留了字条,压在茶杯底下:水刚烧的,茶在罐子里,瓜子在桌上,您自己拿着吃。麻烦您监考时给孩子们提醒一下时间,催他们抓紧时间答题。
孩子们虽然说着带乡音的普通话,但举止有礼。整个考试过程,教室里都安静有序,先完成的孩子埋头检查,没有人交头接耳。阳光从破了玻璃的窗子斜进来,落在他们脸上,亮亮的。
那次考试,她教的三个年级的整体成绩均优于镇平均值,有一个年级还进了前三。有人向我打听:“是不是她那有学生作弊?”我说没有。人家又问:“你盯紧了?”我说我全程监考,孩子们一直都在认真答题。
转眼我就忘了这事,没想到她却在第二年春天专门来镇小谢我,说我是第一个敢为她说话的人,还是个刚来的小年轻。我那时候年轻,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不过说了句真话。
手机里,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很碎,但意思很明确:我当年的举手之劳,她足足记了二十多年。我笑道:“我也记着呢,记得你调进镇小后对我的种种照顾,我还写过三篇回忆我们过往的小文章呢!”
原来那些细碎温暖,她全都珍藏于心。听着她的话语,直到今天我才恍然明白,不止我记着他人的好,也有人默默记着我的好。放下手机,窗外午后的阳光,和二十多年前一样亮。我忽然想,那些年被记在心里的善念,大概也是这样,在某个平常的下午,被另一个人想起来,然后变成文字,变成电话,变成一句“我一直记着”。
多好啊!我和我身边的人,我们都习惯了记住别人的善念。那些善念,像种子一样,撒在时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