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观祥
湘湖我去过几十次了,每次都是匆匆来去。路边那座“祖道亭”,我见过不知多少回,却从没走进去过。它安安静静地立在湖边,不声不响,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一段过往,也等着每一个读懂它的人。
今年“五一”,我和夫人再游湘湖。不知为何,脚步竟不自觉地拐向那座亭子,想来是心底早已对它惦念许久。
亭子不大,建在临水的高处,背依湖面,面向城山。站在亭前,湘湖的湖光与对岸的山色尽收眼底,湖风拂面,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缓步走入亭中,一块石碑赫然映入眼帘,正面刻着四个红色隶书大字:“临水祖道”。字迹厚重有力,仿佛要把那段沉甸甸的历史一同镌刻其中。
我转到石碑后面,看到一段文字,凑近了读:“皇天祐助,前沉后扬。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牵制,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天哀悲,莫不感伤。臣请荐脯,行酒二觞……”
读着读着,心里忽然一沉。我掏出手机拍了下来。这不是普通的祝词。这是公元前492年,越国大夫文种在固陵之畔、湘湖之滨,送别即将去吴国为奴的勾践时,含着泪说出的话。就在这湘湖边上,就在我站着的这个地方,两千多年前上演过一幕多么悲壮的离别啊!
我站在碑前,眼前仿佛出现这样的场景——固陵山下,钱塘江畔,杨柳依依。一叶小小的蚱蜢舟漂在水边,摇摇晃晃。勾践就要上船了,他携妻子同行,由范蠡相伴,远赴吴国做人质。文种端着酒杯,声音发颤:“大王,臣敬您一杯。老天保佑您,前沉后扬,祸是福的根……君臣活活分离,连老天爷都感动了……”
勾践仰天长叹,举起酒杯,眼泪已经掉了下来。谁能想到,这个即将屈膝于夫差脚下的男人,三年前还是那个意气风发、一举打败吴王阖闾的英雄?谁又能想到,这个如今连国家都保不住的国君,两年前还整天打猎喝酒,对国家大事不闻不问?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我走出亭子,找了块石头坐下,望着湖水发呆。脑子里不停地翻腾着那段往事——
勾践,23岁便登上国君之位。从太子变成君王,身份变了,心性却未成熟。他依旧整天出宫打猎,回宫喝酒,把父亲留下的家底当成可以随便挥霍的资本。吴王阖闾趁其疏于国政,发兵来犯,反倒被越国乱箭射杀。这下勾践更得意了,觉得老天都在帮他。
范蠡劝他,文种也劝他,他全当耳边风。公元前494年,勾践把全国兵力都拉出去攻打吴国。结果呢?夫椒之战,吴军转守为攻,直接打到了越国都会稽。勾践带着三千残兵败将退守固陵山,被吴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踌躇满志到走投无路,不过短短几个月。我站起身,走到亭柱边。柱子上刻着两副对联。一副是:“赌命行奇计;椎心别故人。”十个字,说得真好——拿命去赌一把,心碎了送别故人。勾践这一去,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
另一副更长些:“黄钺初收酒满难消臣虏恨,鸟鸢乍起风高不断国妃歌。”意思是:国君的仪仗刚收起来,满杯的酒也消不掉去做俘虏的恨意;风高浪急,送别的人还在唱着悲伤的歌。
我站在亭子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耐人寻味。如果没有这场惨败,勾践可能永远不会清醒,依旧沉溺享乐,最终稀里糊涂沦为亡国之君。恰恰是这次灭顶之灾,恰恰是这三年的奴隶生涯,把他的骨头打碎了,又重新接上。
我在亭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临水祖道”。“祖道”,是古人出门时祭祀路神、祈求平安的仪式。可文种那杯酒,哪里只是在求平安?那是用最后的勇气,给一个即将掉进深渊的君王壮行。
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真正的力量,往往不是在顺风顺水的时候长出来的。当你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当你不得不俯身于比你强大得多的对手面前,才会真正看清自己,看清这个世界。而后,才可能从废墟里站起来,活出新的模样。
勾践终究浴火重生。三年后他重返越国,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终灭掉了吴国。而这一切,都从湘湖边的那一杯壮行酒开始。
暮色四合,我和夫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祖道亭。湖面上起了薄薄的雾,风还是那样温柔地吹着。两千多年过去了,水还是那片水,亭子却不是当年的亭子了。但我总觉得,那些关于耻辱、勇气、忍耐和希望的故事,从未消散,藏在风里,凝在石里,留在每一个来过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