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胜盼
近日,诺奖作家莫言亮相杭州。时隔六年,莫言推出全新短篇小说集《人呐》,这部凝结了他七十余年阅世洞察的作品,收录81篇超短篇小说,最短的仅百余字,却以极简的笔墨,将人间百态、人性幽微尽数凝于纸上。莫言在与年轻人的对话中介绍,《人呐》是一本因刷短视频而刺激出来的短小说,他也请读者像“刷”短视频一样“刷”他的小说。今天推出莫言作品书评专题,与读者共“刷”。
“在莎士比亚故居的莎翁塑像前,我曾发下誓言,用我的后半生完成从小说家到剧作家的转型。”莎士比亚式的精彩对白,超绝想象的冲突设计,莫言以话剧剧作《鳄鱼》开始了自己的华丽转型之旅。2024年5月3日晚,话剧《鳄鱼》在苏州湾大剧院成功首演。
莫言心中,一直有一个关于“戏剧”的情结。“戏剧是我多年的梦想。写话剧,我确实有些经验和体会,一个剧作家坐在剧场里观看舞台上扮演自己的剧目,真的很享受。”写剧本,并非莫言小说创作枯竭后的无奈之举。他曾先后创作过剧本《离婚》《霸王别姬》《我们的荆轲》等,并多次荣获国内外奖项。可以说,创作《鳄鱼》,某种意义上说,是莫言文学创作的回归初心。
《鳄鱼》围绕主人公单无惮及其在生日派对上收到的贺礼“鳄鱼”展开。通过一条无限生长的鳄鱼,故事不断挖掘人性深处的秘密,深刻探讨“欲望”这一主题。单无惮,“无所忌惮”却又逃走,莫言暗讽之意毕显。《鳄鱼》的弦外之音,比比皆是。“鳄鱼是丑陋的,也是凶残的,但它又是具有超出一般动物的忍饥耐饿、适应环境能力的超级动物。”“人的欲望就像鳄鱼一样,如果有足够的空间和营养,便会快速生长。”鳄鱼,象征着原始的欲望,它顽强又无情,历经了漫长的岁月仍然盘踞在食物链的顶端。它意味着欲望在社会里的无限膨胀,也预言了放纵内心欲望必然带来的毁灭结局。
《鳄鱼》是一个内涵丰富的现代寓言故事,是一次命运与人性的终极审判。四幕九场戏,以无惮别墅为背景,借由台词创造出一个复杂立体的贪官形象。单无惮的人生之路在贪腐官员中很有代表性。出身贫寒之家,少时勤奋努力,有才华有抱负,也有良知及正义感。只不过当手中掌控的权力越来越大,贪欲便有了越来越大的滋生空间,财、色、权令他们目眩神迷,也在不知不觉中给他们挖了坑,让他们一步步堕入罪恶的深渊。这是一个复杂的、立体的、真实的,而非符号化、脸谱化、刻板的贪官形象。故事的结尾,单无惮失去了一切,独留下一只鳄鱼与他对峙,鳄鱼对他说:“可惜可惜,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都是欲望的奴隶。”剧中,决定鳄鱼生长快慢的是养它柜子的大小,而决定贪官贪腐程度的是他掌握权力的大小与制度对权利的限制程度。莫言说,“作为一个戏剧写作者,我最关注的还是挖掘人性的奥秘,塑造一个能在舞台上站得住的典型人物,而不是用自己的作品论证或诠释某项法规”。
落跑的贪官,从绚丽处堕入荒凉,才记起了曾经的恩情与故乡。走到绝路处,才直面起自己的冷漠与自私。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无不被爱恨羁绊,被利益裹挟,他们相互索取,可恨,也可怜。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充斥着大大小小的诱惑,在资本为上,消费主义横行的价值观逐渐控制着当下年轻人的大脑时,又有多少人可以在高官厚禄面前保持理智?莫言在《鳄鱼》后记中提到,写作此书,是有鉴于年轻人的堕落,轻易为欲望所吞噬。可知,《鳄鱼》有警示世人之意,有刺贪刺腐之心。
作为剧本,《鳄鱼》自有其鲜明印记。无论是人物、语言、还是场景架设、出场方式,写来流畅洒脱,张力十足。绝佳的幽默感和对话,各种情感的迸发,人性弱点的讽刺,都令人拍案叫绝。剧中角色不多,故事不长,莫言用人物的立体感和语言的精准支撑起整部剧。莫言的语言是有一股子冲劲的,即使是写剧本,也不妨碍他文字语言生命力蒸腾勃发的表现。尽管是对话,但是在不正经的人说正经的话,正经的人说不正经的话,和不正经的人说不正经的话这三种对抗中,最后让人说不是人的话,让不是人的说人话,便形成了极强的讽刺意味。一条被作为礼物送出的“鳄鱼”贯穿全文,有人惧怕它,有人赞美它,句句不写它,却又句句都是它。它始终沉默,却在结局爆发。鳄鱼的角色嵌入,为剧本注入了一个生龙活虎的灵魂。它游刃有余地穿插在文章的各个段落,用特殊的外形和独特的生长习惯烘托着主题。莫言综合了萨特和布莱希特的一些剧作气质,希望读者或观众既能受到剧情的感染,为剧中人物的命运而感叹,甚至感同身受,同时也能够保持对舞台上演绎的故事的冷静批判。
读莫言的剧本,读者依然会很自然地联系到他的小说。人性问题历来是文学作品所关心和讨论的重要内容。莫言继承和发展了中国文学传统,思考严肃、重大的主题,即人性的问题。对复杂人性的深度挖掘是莫言给予世界文学的重大贡献之一。他善于从动物的身上认识人,用动物的眼光审视人。在《红高粱家族》中,莫言写人与人的战争,也写人与狗的战争。莫言的许多中、短篇小说中也有动物的身影。《金发婴儿》中有充满雄性力量的大公鸡,《球状闪电》中有舔人脸颊的奶牛。长篇小说《生死疲劳》对动物的描写,更是集中展现了作者对人与动物的关系以及人性的思考。他对人类本身所具有的“动物性”给予了重视,对作品人物在极致环境下的“动物性”回归进行了刻画和阐释,试图通过人类向动物的返归仪式,唤起人类曾经的生命力,同时也为反观人类自身提供了新的视角。欲望之下揭露的是人性的弱点,是人无处不在的欲望的囚笼,从小说到戏剧,莫言一直坚持以人为切入点进行创作,而两者相通之处是莫言一直追求着的人性的普遍与永恒。
作家李洱说:“我们的内心都有一条鳄鱼,我们应当如何看待这条鳄鱼?莫言的《鳄鱼》写出了人性的复杂性。”当魔幻现实主义的种子在戏剧舞台上萌芽,一个贪官被欲望吞噬而不自知,被命运裹挟而不能自已的悲剧故事也就这样触发了我们的理性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