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中
春夜,气温较低,晚饭后去外面稍走了走,便早早地窝进了书房,翻找出一本旧书再读。突然间,一张泛黄的公路汽车客票从书页中悄然滑落,很小,很薄,正面印着“长河—萧山,票价0.20元”等字样,背面盖有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日的日期戳和用蓝色圆珠笔标注的乘车时间。天意使然,这张突然显现的小小车票,让我想到我至亲至爱的父亲祭日快到了,他离开我们已经整整12年了!
我的父母都是兰溪人, 1950年学校毕业后到萧山任教。父亲在长河中学,母亲在长河小学,我们家就在长河中学校园内。记得20年前,长河中学50周年校庆时,学校领导嘱我写篇文章用在校庆纪念册上,我写的文章题目就是《母校似家,母校是家》。这张车票定格的一九八八年冬日,彼时父亲仍在岗任教尚未退休,我当时在萧山市教育局工作,组织上已确定将我调往萧山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待年后正式到岗。
那时实行单休制度,一周仅周日休息一天。一般情况下,逢周日我会带着妻女回长河,与父母团聚,偶尔父母也会在周日来萧山。我们回长河,通常是骑自行车,单程45分钟左右;而父母来萧山,则是坐汽车。那时萧山到闻堰,每天有四趟车,上下午各两趟,途经长河停靠上下客。沿途没有规范的汽车站点,乘车就在长河老塘上,班车一来大家就拼命往上挤,一旦错过就要等好几个小时。那时萧山还没有公交车,这条串联起萧山—长河—闻堰的线路,属于长途客运班车。萧山长途汽车站,就设在市心路与萧绍路十字路口的西北角,也就是曾经“萧山解百”的位置。翻看日历,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日这天是星期六,在当年属于工作日。
彼时母亲早已退休,当日便已住在萧山,父亲是下了班后才坐车过来的。至于这小小的一张车票怎么会夹在书里,现在也回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当年随手用作书签了吧。而记忆里的长河,是一座底蕴悠长的千年古镇,静谧安然,满是亲切。长河中学的校园里,总有父母忙碌而慈祥的身影。父亲一生教书育人,勤勤恳恳,踏实工作。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更是一位传统的贤妻良母,相夫教子,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次回家,父亲总是喜欢和我讨论国际国内大事,或是谈论工作上的事情,而母亲则总是忙忙碌碌,买菜下厨总想做点可口的饭菜招待我们。每个周末傍晚,我们匆匆吃完晚饭便骑车赶回萧山,只因第二天还要按时上班、上学。
那时的日子平淡安稳,总以为相聚寻常易得,以为父母会一直守在老地方!每一次回到长河,心里总是欢快踏实,因为长河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有父母在的家。这张小小的车票,是父母健在岁月静好的幸福,是触手可及无需言说的温暖。
转眼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当年的萧山市长河镇变成了滨江区长河街道;萧山市长河中学也变成了杭州市长河高中,且早已异地重建了。长河中学的原校址,现已成了滨江区妇幼保健院。时至今日萧山与长河之间,道路四通八达,交通十分便捷,私家车片刻就能到达。可有些路,却再也回不去了。低头摩挲着这张泛黄的车票,我的目光落在“长河”两字上,心中万千感慨翻涌:“明天,便是父亲去世十二周年的忌日。”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思念并未随时光流逝而变淡,反而经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忆起双亲,心绪难平。清明前一天,我和家人去父母墓前祭拜,凝望着墓碑上父母的遗容,忍不住又泪满眼眶。
一晃光阴轮回,父亲离开已十二年,我也退休十二年了。如今虽已年逾古稀,可一想起父母,我的眼前仍是长河中学里那温馨祥和的场景,仍是分别时默默伫立的目光以及家里饭桌上不变的牵挂。如今再看这张一九八八年的车票,仿佛又看见当年的自己,揣着满心期盼,骑着自行车,奔赴一场寻常却珍贵的团圆。只是那时年轻,不懂陪伴最难得,来日并不方长!
旧物难得却多情。一张薄薄的车票,跨越三十八年光阴,串联起过往与今朝,也盛满了对父母亲深深的眷恋。那些骑车归家的黄昏,那些围在父母身旁的日常,早已成为刻在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一夜思父泪,天明又复收。愿远在天堂的父母一切安好,愿这藏在旧车票里的思绪随风飘去,抵达两位老人家的身旁,诉说这十二年来儿子从未间断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