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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乡间书馆的记忆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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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湘里坊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田泽阳

  我的父母自大学毕业后就分配到了国有企业杭州麻纺厂工作,1998年前后厂子倒闭了,工人下岗。在围垦腹地的新湾,为了谋生计,他们开起了一间乡村租书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到萧山的书店进一些新书,主要是武侠和言情小说,整齐陈列在店内书架上,依作者分门别类,按日收取租金,租借给爱书的村民。这便是我家的乡村书馆,一种在当时多数人看来颇为陌生的营生。

  书架上的小说是我童年时期文学的启蒙。我近水楼台,若有想看的书,只需跟父母说一下,他们便会立马去城里买来。等我看完后,再放到书架上供人租借,一举两得。古龙和金庸的武侠小说让年少的我如痴如醉,刀光剑影的侠义江湖,也为我的少年时光添了几分意气。正如金庸先生所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

  彼时交通闭塞,新湾相对偏远,常被称为萧山的“西伯利亚”。村民家中少有轿车,电脑也尚未普及,平日里想读到课外书籍十分不易。村民们唯有等到一年一度的集市交流日,才能淘到一些寻常的经典书籍,比如四大名著、《中国通史》这类传统读物,当代小说更是难得一见。也正因如此租书这一行,成了收入可观的营生。

  小小书馆里有两位特别的常客,一位是教我小学数学

的徐老师。他戴着金丝边框眼镜,抬眼时,书卷气便透过镜片流露出来。那时他20岁出头,从城里毕业后来到新湾小学教书。不知是听闻我家开着租书馆,还是恰巧路过,一个周末,我在店里写作业,他前来选书。等他挑好书、交完押金,我便用刚学会的稚嫩字迹在硬壳笔记本上记账:徐老师,借琼瑶的《青青河边草》两周,押金10元,租金7元。

  那时我刚学会算术,掰着手指核算租借费用。徐老师见我认真的模样,递来一张二十元纸币,笑着说让我不用急着找零,等还书时一并结算。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份藏在细节里的善意,是小小书馆里一段温柔又难忘的记忆。

  另一位特别的客人是阿园。她极具文学天赋,酷爱读书,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明媚又清澈,麻花辫向两边撑开,像春天里粉红色牵牛花悄然绽开的模样,自有一番天真意趣。有一次,我听她的闺蜜说阿园喜欢看琼瑶的书,便怂恿我爸去萧山多进一些琼瑶的小说,还一本正经地说:“徐老师都爱看琼瑶的小说,这些书到我小学毕业都会受欢迎。” 新书到店,是《还珠格格》系列,我悄悄带到学校放进了阿园的书包。等她看完了,又悄悄放回到我的书包。

  那时,课外闲书严禁带入校园,所幸从未被老师发现。琼瑶的文字,悄悄为我们牵起一段少年情谊。年少的我不擅表达内心细腻的情感,阿园也只笑称我是爱看书的小张博士。

  身为乡村租书馆的小小管理员,我长大后也没能成为博士,只是年少时借着这点小小的便利,悄悄为阿园免去了租金。后来我才知道,女孩的心思本就细腻,阿园偏爱看言情小说,而我满心都是江湖侠义,还曾暗自遗憾,她从不与我聊郭靖死守襄阳的家国情怀、萧峰抉择雁门关前的殉节忠义,或是令狐冲笑傲江湖的洒脱风骨。

  小学毕业,我前往萧山城区求学,家中租书馆依旧如常运作,默默支撑着我的成长与远方。靠着这间租书馆的收入,父母为我添置了电脑,我得以在网络世界里博览群书。随着互联网普及,乡村租书馆渐渐完成了它的使命。当租书馆关门、书架被卖掉的那天,我心底满是不舍:从此,我再也没有书可以向外出借了。

  这便是我记忆里的童年,在萧山围垦这片带着风沙与咸涩气息的土地上,一段质朴又难忘的过往。它的曲调并不悠扬,故事也不够完整,只余下一间已然消失的乡村租书馆,静静留在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