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勇
午饭后与两三同事漫步北塘河边。黄金价格暴涨、特朗普抢格陵兰岛、电诈主犯判死刑……国内国际大事正聊得热烈，突然身后赶上一人，插一句嘴，又快步朝前离去，临去回眸一笑，意味深长。蓦然间认出是二十年前的学生，忘了姓名，依稀还记得他那独特的笑容。同事问我，我随口答道：“故人！”
晚间，一老同事微我，可否记得XXX，现在已经是美国某大学的教授。我答不上来，她发来一张聚餐照，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文质彬彬，很陌生，但说不清道不明就觉得是三十年前共事过的故人，虽然见面不多，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故人一词，小时候看字面意思理解为故去的人，觉得它很恐怖，跟死人沾边，不吉利。小学时老师教孟浩然的《过故人庄》，说是孟老夫子在一个秋天去拜访农村的老朋友，受到热情款待，并约定重阳再相聚的一次愉快经历。还特别强调“过”字是考点，拜访的意思。首句“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虽有些犯题，但一个热情好客、喜酒健谈的农家故人兄弟跃然纸上，我才觉得“故人”这个词可爱起来了。而后“故人”这个意象的诗词文章出现得多起来了：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等等，故人成了古典文学中一个富有情感内涵的意象，常承载着友情、思念、理想、缅怀等情感与象征意义。
随着生活、学习、工作的变迁，阅历的增长，各种不同程度接触的人一茬茬来来去去，最终都成为生命里的“故人”。故人，有些是好到共穿一条裤子的少年玩伴，有些是同居三年五载的同窗室友，有些是关键时推你一把、给你点滴恩惠的良师益友，而更多的只是点头之交。有些故人还时不时聚一聚，偶尔会见见面；有些则一别如黄鹤飞去。曾经刻骨铭心、爱得死去活来的初恋情人，几十年过去，细细回忆，居然想不起她具体的模样。而有些仅仅一面之缘的人，有时候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几十年后我的梦中。午夜梦回，月色朦胧，使人生出“今夕何夕”的伤感。故人也是相对的，我想，某个夜晚，我可能也会以故人的身份出现在别人的梦中。
特别喜欢邓芝兰的三行短诗《忆》：一枝很瘦的往事/有幽香/来自淡淡的故人。和故人相认，往往都是些遥远模糊的往事，随着岁月的磨砺，往事就会越来越瘦，但那熟悉的感觉就像梅花的幽香，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但终究不会磨灭消失。故人是时光与记忆的载体，他不同于老友，老友是醇厚的酒，而故人是淡淡的水。故人也不同于旧人。旧人曾经是你的知音，曾经是最了解你的人，因为某些原因和你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而故人可能只是你生命中萍水相逢的往事，甚至只是淡淡的一支幽香而已。
有这样一种说法，人的死亡有两个阶段，一是肉体的消亡，即物质上的死亡；第二个阶段是与你相关的故人全都死亡，此时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与你相关的记忆，即社会性的死亡、精神上的死亡，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也就是说，你未来生命的延续，极有赖于故人们生命的长度。你和故人相依为命，相互依存。我们最终都会变成真正字面意思的“故人”。小时候抱养我的阿婆，待我比亲孙子还亲，我一直以为我会给她养老送终。我高二时，她被继子接去了西安，第二年就去世了。四十年过去了，她还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因此，在我的世界里，她还是活生生的“故人”。曾经为她写过一首现代诗《爱的世界》，其中有几句这样写道：“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之外/一定还有一个世界/死去的人们/会在那里生活/他们唱歌、跳舞、休息、工作……/自由自在，无忧无愁/梦里/我经常去那个世界遨游/那里的人们/用浓浓的爱/泡成茶，酿成酒，做成菜，织成毯……/款待我这位远方的游客/我在这爱的氛围中沉沉睡去”我真心希望，与我相关的故人能永远活在这样美好的爱的世界里。
人生最浪漫的场景是：当你千山万水走尽，带着一身的沧桑疲惫，在长街转角遇到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庞，你淡淡问候一声：“故人，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