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听过葛云飞是位英雄，对于他的事迹了解不多，对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并无真切感知。直到2019年，我开始研究二十五史，接触到葛云飞这个人物，才真正与这位百年前的民族英雄“相遇”：鸦片战争的硝烟中，英军侵入定海，他率军血战六昼夜，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在古书中细细搜寻、梳理他的经历和战绩，深入一百八十多年前那场战争的细节，仿佛身临其境，葛云飞战至最后一人，仍挥刀杀入敌阵，死时背靠悬崖，直立不倒。
三总兵同日殉国，五千将士魂断海疆。消息传来，朝廷震动，道光皇帝亦为之挥泪，下旨收复定海后建专祠，厚葬将士。
我查找着资料，在电脑前看着、写着，不时流下眼泪。
葛云飞，是奋勇抗击英军的英雄，一曲壮歌，气壮山河。
从那时起，踏访古战场的念头便在心中生根。
■文/图 傅浩军 朝同列
在史料中初遇英雄
巧了，2023年底，刚好有一次定海之行，我便奔赴定海竹山公园的鸦片战争纪念馆。
那日馆中唯有我一名参观者，寂静的展厅里，资料片的解说声格外清晰，布防图与态势图上的笔墨，勾勒着当年的生死防线。玻璃展柜中，葛云飞的练功石仍留着握痕，战袍上的血迹已化作深褐色，“昭勇”“成忠”两柄宝刀静静陈列，刀鞘上的纹路仿佛还凝着杀气。旁边展陈的《宝刀歌》手稿，笔力遒劲如剑。清廷授予他及父母的封诰，则让这位英雄的形象更显丰满；他自幼以岳飞为榜样，立志报国；出海遇盗时，虽臂受重伤仍夺刀斩盗；驻守定海时，青布包头、短衣束带，冒酷暑巡防；为筑城防，他预支三年俸银；炮台上，他亲自发炮逼退英军。每一件资料，都是一段英雄传奇。
历史记录了中华民族的艰难历程，也刻下了动人心魄的英雄故事。我瞻仰良久，满怀崇敬，注意到展柜里的鸦片战争研究专著均出自该馆馆长王和平之手。当我自报家门“我来自葛云飞的故乡萧山”，工作人员很是客气，送了我数本研究资料。
接过资料，我仍不肯离开，又四处走走，踏看古战场。竹山海拔不高，但三面环海，可俯瞰全海域，是一处战略要地。
其时，天有凉意，游人稀少，我逶迤而上，在草木间探寻遗迹：1846年奉旨修建的三忠祠里，英烈之气仍存；三总兵雕像倚剑临风，坚毅的目光穿透百年，凝望着脚下的海城；丛林深处，“奉旨：阵亡将士墓”的碑刻在风雨侵蚀下依然清晰，无声诉说着五千忠魂的悲壮。古城墙的砖缝里、傲骨亭的梁柱间、炮台的残基上，似乎都残留着当年厮杀的回响。
我一一拍照记录，生怕错过任何与英雄相关的印记。
一路追到古战场上
然而，我的发现不止于此，更大的震撼还在后面。
这天，天色阴沉，山风呼啸，远处海水茫茫，极天无际。我继续缓步而行，来到了山脚下。此处有一块空旷之地，周边是山坡、城墙，草木茂盛，荆棘丛生，空地七八十平方米，满地散着落叶，随风起落，居中立有一碑，上前仔细端看，赫然写着“葛云飞阵亡处”。
此地是葛云飞将军战死之处？《清史稿》记载：“敌萃攻土城，云飞知不可为，出敕印付营弁，率亲兵二百，持刀步入敌中，转斗二里许，格杀无算。至竹山麓，头面右手被斫，犹血战，身受四十余创，炮洞胸背，植立崖石而死。”碑石所在，正是史料所载的殉国之地！
我呆立碑前，是悲？是喜？悲者，将军在此战死；喜者，我找到了将军阵亡处。
竹山，满山青翠，寂静无声，唯山风松涛，落叶沙沙。我整肃衣冠，三鞠躬。恍惚间，那场大战仿佛就在眼前：炮声、喊杀声穿透时空而来，那支二百人的亲兵跟着他们的将军，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杀出二里血路……
萧山葛云飞墓前，清代萧山学者王端履的一副对联写道：“视死竟如归，遇大节不可夺志；临难毋苟免，惟杀身乃得成仁。”面对死亡，无所畏惧，明知没有生还的希望，仍然奋力杀敌。
找到“葛云飞阵亡处”，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回到萧山后，我将这段经历写成《寻见葛云飞阵亡处》，发表于《萧山日报》。文章刊发后，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在心中升腾：我要为葛云飞立传，让更多人铭记这位英雄。
自此，我踏上了更为艰辛的寻访之路。浙江大学、杭州师范大学的图书馆里，我逐册翻阅古籍档案；葛云飞纪念馆、葛氏宗祠、宫保第、故里表前，我与当地老人长谈；浙江图书馆与萧山博物馆的馆藏中，我找到了他手绘的海防图与封诰原件。为厘清历史脉络，我又研究林则徐、魏源等同时代人物，踏访魏源墓与岳庙；为挖掘细节，我购买了许多鸦片战争相关著作，也潜心研读了历史课本。
其间，我一直构思、酝酿。
拿笔赓续英雄精神
2024年6月，我开始动笔。但我还想再走一趟古战场，触摸那段悲壮的历史风云。
2024年11月，我再次赶赴定海。这次我有备而去，行前做了充分的功课：查好资料，选好要去的几个地方，这些地方有的有导航显示，有的没有，我便不时关注天气情况，那几天是雨还是晴，我希望有一天半天能够放晴，可以拍点好照片。然而，天气预报不断变化，时而显示多云，时而显示晴天，我的心情也随之阴晴不定，飘忽不定。
到达定海。某日，我揣上酒店早餐的两个鸡蛋、一壶水和充电宝，辗转各处，走在山路上，钻进丛林中，游走偏僻小巷，转悠在田野里，踏勘有关遗迹，寻找英军墓、包祖才墓、姚怀祥殉难处、李昌达殉难处等等。近的，我独自一人走进偏僻的小巷，东问西找；远了，我坐出租车。司机开着我转来转去，也被我这个外地人感动，也帮我问路，一起找。
我路遇问路的人，有的年纪大了，语言不通，交流不了；有的我还没开口，连连摆手说不知道；有的热情地指路，有的指对了，有的还指错了；有的还以为我是拍抖音的，满是不屑；有的以为我是收古董的，一脸警惕；有的听我问什么墓，听之避之不及。
还有巧的，我登上竹山，再次踏看古战场，其时，天气晴好，蓝天白云。我再次拜谒三忠祠后，还专程拜访了王和平馆长。他是业内权威专家，研究鸦片战争四十多年，成果累累，可谓鸦片战争研究第一人，令人叹服。后来，他为我的书作了序。
我又参观了舟山名人馆，其馆列有名人四十一位，葛云飞亦在其中。而彼时，我们正筹建萧山历史名人馆，这份跨越地域的英雄认同，让我倍感振奋。
这些年，我不断写作。晚上，等孩子进入梦乡，大地一片沉寂，我开启电脑，摊开资料，开始在史料中打捞英雄点滴。定海之战，是英军眼中最顽强的一次抵抗，也是鸦片战争中最惨烈的一战。由于战力悬殊，清军杀伤英军不多，然葛云飞等一众将士之英勇，着实令人感动。
我深入挖掘战争细节，仿佛亦身临其境，极力描摹将士们的拼杀场景，渲染葛云飞之奋勇。许多个夜晚，我挑灯夜读。写作定海之战时，我总沉浸在那片硝烟中：夜色里徐保寻得将军遗体，见他仍直立如铁，“似欲蓄力再杀”；遗体运抵镇海时死不瞑目，直至裕谦承诺“即督大兵数万出关”，才安然闭眼。这些细节让我屡屡泪崩，改稿数十次，次次都红了眼眶。儿子笑我“自我感动”，朋友说我“泪点太低”，同事见我眼眶泛红以为我遭遇什么难处。他们不知，让我落泪的是英雄“视死竟如归”的气节，是“杀身乃成仁”的悲壮。不只是我，很多人为之动容，定海的乡亲、周闲、徐保、裕谦、道光皇帝、葛母等，都为英雄洒过泪。
“虽千万人，吾往矣。”写到葛云飞冲向英军，我亦沉浸其中。他带着最后的两百将士左右冲突，呼啸冲杀，快意杀伐。最让我动容的，是写到战前之夜：强敌压境，定海城上，葛云飞与将士饮酒舞剑，谈笑间尽是慷慨赴死的豪情。周闲那句“壮哉今夕”的赞叹，恰是我彼时心境的写照，落笔时泪水再度模糊双眼。
写文数十年，撰文数百篇，唯有这一次，我被笔下的人物反复打动，把自己写哭了。竹山公园入口的牌坊楹联说得好：“这一仗打痛每一颗中国心，那六天流尽五千英雄血。”这句话道尽了定海之战的悲壮，我即以此作为本书序言与后记的题目。
鸦片战争是近代中国的苦难开端，是所有中国人心头的痛，而葛云飞们用生命筑起的防线，正是民族精神的脊梁。由此，我极力宣传他的英勇事迹：2024年3月，我登上杭州电视台《明珠新闻》，用15分钟讲述英雄故事，节目多次重播；8月，我参加葛云飞小学第四届“英雄文化周”暨浦阳江片区少先队大队活动，向少先队员们传递英烈精神；我的公众号《读十年书》发布的葛云飞故事，创下3.6万阅读量，素不相识的网友纷纷留言：“如此宏阔悲壮，应该拍成电影” “满满的正能量，比看网红有意义多了” “中华民族之脊梁，国家人民之卫士”“读之壮怀激烈，民族英雄永垂青史”。
为让历史鲜活而真切，本书收录了一些浙江官员的奏报，涉及定海之战以及葛云飞抗敌情形，以还原当时的战场态势；英军军官日记也记录了定海之战，连对手也赞叹葛云飞的英勇，更显英雄本色，我费尽周折找来原版书，予以翻译收录。
写作中，我还收获了意外发现：素来知晓周闲与萧山渊源，竟不知他与葛云飞有过交集；读魏源《海国图志》时，才发现他与葛云飞曾有军事见解的论争等等。这些新发现，让英雄形象愈发立体。
为褒扬葛云飞之英勇，咸丰皇帝追赐“忠荩可风”匾额，而其墓前牌坊书“浩气长存”，故以二者合而为本书之名《忠荩可风气长存》。
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林则徐、关天培等民族英雄前赴后继，用生命捍卫疆土，葛云飞正是这英雄群像中的一员，他的故事，值得每个中国人铭记。
日前，书成。
愿此书能让更多人知晓：一百八十余年前，曾有一位萧山儿女，用血肉之躯为家国筑起丰碑，愿英雄精神，如竹山松涛，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