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璐
四月，我忽然撞进了杭州市萧山区临浦镇的山阴街。
是在其他地方也可能看到的老街样貌：被时间冲刷后，砖石洇出一片水墨的色调。在街角，青梅酒庄与香粉铺以圆润的转角柔婉地拗过去，四方形的大块青石砖铺在街心，两边以长方形小块青砖横铺。街心的青砖上染出苔痕。圆整的瓦当叠在伸出的木椽上，仿佛在召唤着燕子来阴影处筑巢。但有些什么，是在其他老街所未有的。
是所有建筑的一种特殊静默状态。近午时分，店铺大多下着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像是一块时间切片，被液氮迅速冷却成此刻的样子。在春天微凉的风中，心脏似被什么攥紧，脚步声像是一记记略带唐突的叩门，我仿佛进入了一个我内心深处的地方。
是在大概1994年、1995年，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行过小巷。街头巷尾播放着《倚天屠龙记》的片尾曲《俩俩相忘》：“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在当时，歌词的旋律便带着一种悲伤泛上来，是雨中的淡粉色氛围，像樱花的颜色。当年，我低着头，虽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内观的精神却已仿佛看到自己，曲调勾起了愁眉。
今朝，走在山阴街，这曲子再次浮泛上来。整个街道，像是盛装着我少年时的记忆，有一种欲说还休的即将满溢又忽然停驻，在微微泛着雨痕的店铺招牌上闪烁。
转过街角，是挂着“临浦百货大楼”招牌的一座大房子。红木门框嵌大块玻璃的大门，有六扇。透过玻璃往里看，可以清晰看到建筑内部。迎面一个大楼梯，色泽沉实的红木扶手透出年代；楼梯向两侧通往上面的楼层，一个个分隔井然的房间，显出当年不同商铺的形貌。地下铺的是淡金色大块方砖与长方形浅青条砖。两者间错，色调与老街氛围融为一体。楼梯一侧的木质环形长台，大概便是当年百货大楼的柜台了，后被改造为咖啡馆的吧台，上面还放着未撤走的咖啡机，滤斗里甚至盛着八分满的咖啡豆，亦在时间中静默。一楼的格局，给人宽敞大气又舒适合理之感，门口圆拱门的设计相当欧式，目前尚在整修中，潜伏着活泼生机。我仿佛看见很多美丽的身影，在一个个商铺间走走停停。买到了合意的衣服，鞋跟踩得楼板叮咚，行过处香风拂面，笑语声洒落……
我想起，也是在我初中时，父亲有一次去外地参加培训，给我带的礼物是两件羊毛衫。一件是深紫色高领，下摆处从深紫渐变到浅紫。另一件是浅咖啡色，肩处有几圈细密的费尔岛纹样，是浅咖与深咖两种颜色交叠织成。穿着它，我总感觉像穿着古埃及或古罗马时一种有肩部项圈纹样的衣服。这两件毛衣都针脚细密，到我读大学时，款式依然有时尚感。我想，在当时，它们也当是从这样的百货大楼中欢悦而出，来到我的身边的……
孔子说“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在春风正好的日子，从山阴街里过，我也如同在时间的河流中穿行。我想，这里，看不见的某处，必有一座隐形的时空门，等待有缘者不经意间踏入。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评论家，著有《灵性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