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观祥
老一辈沙地人口中,东西南北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他们把方位活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将其揉进了日常的话语里。这大约与沙地平坦开阔、路网规整的地理环境有关,天地之间一马平川,反倒让人们对方向的分辨变得格外敏锐和较真。
在沙地,路名分得清清楚楚。东西走向的叫“横路”,南北走向的叫“直路”。若地势特殊,道路偏要从东北斜向西南,或从东南插向西北,便得了个“斜岔路”的名号。名如其形,直截了当,不绕弯子。
连草舍的朝向,都浸润着这种对方向的讲究。旧时沙地人家,一间连一间、东西向一字排开的,叫“横舍”。一气造三间的,叫“三间横舍”;造五间的,便是“五间横舍”,其中又以三间最为常见。若是南北向纵深建造的,便唤作“直头舍”。三间正舍带一翻轩的,是沙地最常见的“三间直头舍”。舍形不同,朝向有别,沙地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方向刻进了自己的舍檐里。
沙地人的方位表达,与萧山南片地区迥然不同。我曾在一家国有农场工作,常与南片的朋友交流,对此感受颇深。南片的朋友管前方一概叫“前头”。无论东西南北,人朝哪个方向走,眼前便是前头。一条南北直路,往北去,前面叫前头;往南去,前面还是叫前头。沙地人却不这般笼统。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细密坐标:自北向南走,叫“直上”,或说“朝南走”;自南向北走,叫“直落”,或说“朝后走”。在沙地人的语感里,北即后,后即北,这是一种固有指向。
遇到东西向的横路,说法又不同了。向东去,叫“往东横”;向西去,叫“往西横”。沙地人把左手称作“假手”,右手唤作“顺手”。走在一条自北向南的直路上,到路口要左转,便说“假手转弯”。手一拐,方向便跟着定了。若是右转,便是“顺手转弯”。身体成了罗盘,手势便是导航。
最有意思的,当属沙地人的指路。你若在沙地问路,说出要去的大致方位,对方略一思索,若是一条直路或横路能到的,便会告诉你:“直落横过东,到那个标志性房子边上就到了。”干净利落,像一句口诀。
若是路途曲折,先走直路,再右转向东,又左转向北,再走一段横路才能抵达,沙地人也不会慌张,更不会掏出纸笔来画图。他们自有一套层层递进的叙述法:“先这条直路上直落,看见头一条横路横过东,见到头一条直路再直落,直落个半里路,看见横路再横过东,就到了。”若把它简要讲,便是“两个直落横过东”。层次分明,纹丝不乱。若是方向相反,往西南去,便是“直上横过西,再直上横过西”。你听着,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个路口都有人替你提前张望过了。这种指路方式,精准得近乎北斗定位。当然,它比北斗多了一份人情的温度,是活生生的人站在沙地的路口,用一辈子走出来的方向感。
如今,沙地的城市化进程越来越快,五湖四海的新沙地人越来越多。这套古老的方位语言,大约只有上了年纪的人还在用,“70后”往后,已很少有人这样表达了。北斗导航精准又便捷,旧时的方位指向便渐渐退入了时光的暗处。可它终究是一抹温润的记忆,像沙地黄昏里最后一缕炊烟,袅袅地刻在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它早已失去世俗的功能,渐被遗落,却依旧静卧山水,不悲不喜,不慌不忙、不言不语,以沧桑之姿告诉每一位赶路人:人间最动人心弦的风景,从来不是伟大的终点,而是这一步一履、一念一静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