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婉玲
雨中的梅里古柿林苍翠浓绿,连那细细的雨丝也是绿色的。杜牧有句诗写得极好,“绿净春深好染衣”,春意深浓,浓到极致,那绿色真的会浸入衣襟。
梅里古柿林充满了原始气息,除了1500多棵古柿子树,这里还有成片的香樟林。这些香樟树长得又瘦又高,为了能在拥挤的林间争夺到阳光,拼命向上生长,细直的树干又被同在争夺有限空间的藤蔓植物密密缠绕着。
寂静的山林,除了雨声、鸟声,听不到其他声音。正这么想着,林中发出嗦嗦的响动,有人斜挎着一个布袋,手拿锄头,擦着灌木丛,弓着身子在掘笋。她的布袋中已经塞满了一根根棕青色的细笋。
这个时间的笋都已经冒出地面了!冬笋、春笋都是未拱出地面的好。那么,这时挖的叫什么笋?挖笋妇人刚从林中走出,我便忍不住迎上去问。原来,临浦人叫这种笋为“呼啸笋”,也有叫乌梢笋、笔头笋、虎啸笋的,或者直接叫野山笋。
我觉得“呼啸”二字最好,只需一场春雨,林中山笋就像呼啸而过的一夜山风,呼啦啦生长。
临浦的朋友告诉我,剥呼啸笋是有技巧的。拿刀先在笋梢斜劈一刀,然后用食指卷着笋壳顺势往下绕几圈,整根鹅黄鲜亮的嫩笋便剥了出来。这样的笋,可是山珍美味,将笋切段,和雪菜、刚上市的蚕豆,以及切成薄片的咸肉一炒,味道就很好。
我撑着伞站在绿雨中,古柿林中除了呼啸笋,还有一大片茶园。春天的茶叶长得快,明前刚掐过一拨,新芽又冒了出来,水灵灵的绿。
因为这里的柿子树结的是方顶柿,所以方顶柿树下产出的茶叶名叫“方顶柿龙井”。方顶柿龙井口感浓郁,芬芳高雅。试想一下,春雨蒙蒙的日子,到横一村的农户家里,喝上这么一杯方顶柿龙井,是何其美哉的事情。
苏东坡在《试院煎茶》中说:“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人生最好的事,就是每天喝喝茶,然后睡到日上三竿,一觉醒来,没有未尽事宜的焦虑,至于搜肠刮肚写文章这种事情,统统让到一边去!
走在横一村,空气中到处是好闻的气息。香樟花在盛大开放,香气温馨绵密;村民小院里的柚子花香,霸道浓烈,无孔不入地沁入心脾;雨中泥土中一种名叫“土臭味素”的物质,绵绵不绝地挥发着令人平静、舒缓的大地气息……
当然,最为辽阔的气味,是横一村的油菜花香。这是一块2000余亩的油菜花地。油菜花虽已开尽,但它的叶子、茎秆,以及结出的青色油菜荚,都在散发着独属于油菜的气味。
油菜收割完毕,到了芒种时节,这片土地会全部种上水稻,届时,2000余亩的水稻田,将会有另一番的广阔无垠!
历史上,临浦本就是浙江的重要米市。当地言,“临浦米店老板打个喷嚏,萧山、绍兴的米价就会感冒”,1933年出版的《中国实业志》记载,临浦米市之盛,日流量五六千石,“多时近万石”。
如今的横一村,良田沃野,春种秋收,颗粒满仓,继续书写起临浦米市的旧日风华。
站在田边,我看到平坦的田野上,伫立着两棵大树,大树之间搭了一个观景平台。等到稻田金黄,站在平台望向四方,立马有一种令人悸动的无边感、丰厚感充盈心间。
我想起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中写:“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抓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越是广阔的景象,越让人心变得单纯。人生需要删繁就简,时间有限,不要想着做太多事情,要学会放空,学会做些简单纯粹的事,比如偶尔逃离城市喧嚣,回到乡野,做一个“稻田里的守望者”。
这天上午,在临浦左岸茶咖举行的“万卷共读·偶书萧然”世界读书日主题活动上,我向大家推荐了英国博物学家理查德·梅比的《心向原野:自然如何治愈了我》一书。横一村的乡野,就很能治愈人。浓郁的森林,广阔的田野,道路边星星般蔓延的美丽花朵,穿过雨幕的清脆鸟鸣,无不安宁着人心。
雨还在下。雨水落在柿子树、香樟树、石楠树、橘子树上,而我,在雨中的横一村,收获了人生中最苍绿、最湿润、最治愈的一个春天。
(作者系浙江省作协会员。著有《山野的日常》《四时的风雅:唐诗里的日常之美》《出圈:成为一个有趣的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