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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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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让工业物象“去陌生化”

日期: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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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文/刘华

  阅读漆宇勤的新工业诗集《慧眼》,一个鲜明的感受盘在心头:这些写工业的诗句里,有一种可亲的“物感”,甚至“去陌生化”——这跟站在车间外面观看工业物象的诗句不同,那些铜箔、钻针、线路板在他的诗歌中仿佛有了生命,在词语中缓慢地呼吸、行走,甚至疼痛。这种物性书写的魅力,让我想起西奥多·阿多诺谈论普鲁斯特时说过大意如此的一句话:“他让世界本身变成了一个有机体。”

  细读《慧眼》中的诗句,一个醒目的语言特征浮现出来:漆宇勤大量使用那些赋予物以主动性的动词。他不是在写“工人操作机器”,而是写机器和材料自己的“行为”,让工业物象回到自身的生命逻辑中,可以开口说话,拥有思想和情感……

  《开料》一诗中,“裁刀咬进覆铜板时震颤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咬进”这个动词,让裁刀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成了一张有牙齿的嘴。为何诗人会用“咬”?而不用“切入”或“切割”?因为诗人长期在工业现场,听惯了裁刀切入板材时的声音,那声音里确实有一种“咬”的“貌似”。同样在这首诗里,“板材列阵如待耕的田土/为电流奔跑预留毫米级的田埂”——板材不是被动等待加工的对象,它自己在“列阵”,在“预留”空间。工业动作与农耕记忆在这里叠合,但叠合的方式不是诗人的主观联想,而是物本身的行为逻辑被揭示出来。

  《钻孔》中的描写也彰显精妙:“钻针的嗡鸣规律,被透明的外罩遮盖/它不相信一分钟五百个甬道由自己完成”——钻针“不相信”自己的能力,机器似乎也具备了“心理”。奇妙的是,这种投射并不显得矫情,因为漆宇勤紧接着写了“精密的微孔由激光贯穿,为高密度互联注脚”——他将工业的技术逻辑与诗的隐喻(注脚)完美焊接在一起。钻针“吐出细小而完整的句号”,既是物理上的钻孔成形,也是诗学上的句读完成。

  在阅读中,我渐渐发现了一个事实——漆宇勤对工业工序的处理,避开了两种常见陷阱:要么写成说明书式的技术罗列,要么跳过大段工序只写抽象的“劳动精神”。他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将每一道工序转化为一个微型戏剧场景。

  PCB板的生产工序在诗集中占据了大量篇幅:开料、钻孔、覆膜、层压、沉铜、电镀、图形转移、阻焊、蚀刻、检测……这些名词单看,“工业味”浓厚,但在漆宇勤笔下,每一道工序都有自己的“人生”。

  如《沉铜》一诗:“俯身时,孔壁正睁开无数圆形的眼睛/等待化学反应与金属的一次怀抱/那些被钻孔贯穿的黑暗和夹层/在催化剂的低语里缓慢长出触须”。孔壁“睁开”眼睛,黑暗“长出”触须——沉铜工序被写成了一次孕育与生长。化学沉积的铜层不是被“镀”上去的,而是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扎”下去的。“这往孔隙里生长着的铜需要呵护/需要恰到好处的温度维持金属层的均匀”——诗人甚至用上了“呵护”这样充满温情的词。铜不再是无机物,它成了一个需要被照料的孩子。

  贯穿《慧眼》的一个核心隐喻是:工业品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这个隐喻体系让整部诗集获得了内在的有机性。

  《沉铜》中,金属“扎下根系”;《电镀加厚》中“金属离子响应阴极的召唤/缓慢积淀出蓝绿色有光泽的面板”——积淀的过程被写成了一种自然的成熟,诗人甚至直接使用了“灶上文火在煲汤”的意象来类比电镀槽中的缓慢反应;《图形转移》中,“铜的经脉与骨骼从溶液里浮现”——线路板的电路被比作生物的经脉与骨骼,这彰显了诗人对工业本质的一种理解:电路板的“身体性”被重新发现了。

  《磨》一诗中,“磨过的玻璃片再被漆出边框/印上标识/一整块的屏幕宣告完工/此刻电子厂的玻璃已不再是玻璃/此刻所有的玻璃已被粉末磨出新的根骨”。“新的根骨”这个说法很有意思。玻璃在打磨中失去了原来的“房气”(生硬、尖锐),获得了另一种本质——它成了屏幕,有了“根骨”,进行了蜕变,近似于蚕蛹化蝶。

  这种“生长”隐喻的极致,出现在《崭新的煤矿》一诗中:“在窑井遍布的大地上,你曾/确认山中的竹木和男人的脊背撑起巷洞/现在打顶支棚的树木让它继续长在山上/男人的脊背不再被压弯也不再驮着侥幸”。传统煤矿巷道需要木材支撑,那些树木被砍伐、被运下井、被钉成棚架——这是一种“杀死”式的利用。而“崭新的煤矿”并不需要树木支撑巷道,而是液压支架等现代设备,树木因此可“继续长在山上”。表面上看,这是工业技术的进步,但漆宇勤写得更有深意:让树留在山上继续生长,是一种对物之生命的尊重。挖煤与自然的关系,从掠夺变成了共生。

  当然,漆宇勤的物性书写并非完美。当这些工业品或工序被“翻译”成“人类语言”,会不会削减了工业本身的力量?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是否与诗人的浪漫想象等同?此外,诗集中较少出现“故障”“废品”“事故”这些相对“负面”的物象,如果“工业”有生命,它也应该幸福与悲伤同在。这也许值得漆宇勤深入思考……

  纵观《慧眼》,它的物性诗学为中国新工业诗歌注入了一种可能:工业世界不是诗歌的敌人,它如自然界一般,“形而有生,生而有灵”,蕴含丰富的诗性。关键在于,想写出优秀的新工业诗歌的诗人,能否像漆宇勤那般,真正“钻”进工业世界里,让那些钢铁、药水、钻针、线路板等,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成为可以与之对话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