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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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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林格《就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中的对话描写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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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文化 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文/李璐

  “幸福与喜悦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幸福是固体,而喜悦则是液体。

  《就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在塞林格的《九故事》中,可能不是那种以卓异的特征一下子吸引人的。比如,《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结尾,以旋风般急转直下的转折,集中显现塞林格对战争造成的创伤的思考。比如《笑面人》从九岁孩子的视角,描写一个突然与棒球队一起打球的女孩的几个片段,以留白的方式,举重若轻地将棒球教练与女孩未能成功的情感写得既纯真,又动人。再如《下到小船里》细腻地写出了一个孩子的倔强与别扭,以及耐心、聪慧的母亲如何用特别的方式,一步步引导孩子说出内心的创伤……这些篇目都有其绚烂的羽毛。在这些篇章的比照下,《就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显得更日常,它所表达的意绪包蕴在貌似无深意的细节中,却是十分耐人寻味的一篇小说。可以说,如果洞悉了这一篇的秘密,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生活片段进入小说。

  小说讲述的故事十分寻常。两个女孩打一辆出租车回家,其中一个女孩叫吉尼,要求与另一个女孩塞利纳平摊打车费。她说,已经接连五六个星期都是她独自承担车费了。塞利纳很吃惊,因为在她看来,每次打球都是她带网球,她认为她已经以另一种方式承担了花销。但吉尼不买账,她说塞利纳家可能就是做网球的,不曾消耗什么。她向塞利纳要求一美元九十美分的车费。塞利纳表达了当天还钱的不便,说自己妈妈在生病,她不想因这点小钱惊扰病中的母亲。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吉尼也坚持当天就要这个钱;她跟着塞利纳,到了塞利纳家里。

  塞利纳说去找母亲拿钱,暂时消失了。这时,一个年轻人出现了,是塞利纳的哥哥富兰克林。他的手被废纸篓里的刀片割破了,在找东西止血。在这种有点反常的情况下,他与吉尼见面了,两个人开始进行一种没有明确旨归的聊天。聊了一些时候,听到门铃响,富兰克林说自己的朋友来了,他要去收拾一下再出门,在小说里退场了。

  门外的客人进来了,是富兰克林的朋友埃里克来找他。起居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吉尼与埃里克。吉尼与埃里克又聊了一阵,这时,女孩塞利纳再次出现,她要把钱还给吉尼。

  这时候情节急转直下了。吉尼一改之前一口咬定要塞利纳还钱的态度,说这钱不要还了。她在告别时是这样的:

  “我太累了。”吉尼说。她弯下腰去捡起她的打网球的用具。“听着。晚饭后我会给你打个电话。今天晚上你没什么特别的事吧?说不定我能上你这儿来。”

  吉尼一开始觉得塞利纳是“学校里最大的讨厌鬼”,而此刻,在下午到了塞利纳家、待了这么久之后,她仍觉不够,表示晚饭后要给塞利纳“打个电话”,并且,再进一步,“说不定我能上你这儿来”。发生了太大的变化,以至于塞利纳十分惊讶:塞利纳瞪大了眼睛,说了句,“好吧。”

  故事的情节线大体如上。而吉尼的态度为什么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答案只能在看上去“无所旨归”的对话里。

  所以,《就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对于写作的第一层意义,在于它的对话描写。占据整篇小说最大篇幅的,是对话。而且有趣的是,在看似没有什么具体所指的对话中,蕴藏着一些东西;这些没有言明的东西,通过人物后来的行动,又似乎有所显形。

  所以,初读这篇小说,很可能如陷入云雾,不一定能解读出作者隐藏起来的意义。但即使什么深层含义都没读出来,也依然能感觉到,这些日常的、貌似无所事事的对话,有着令人着魔的某种力量。这就是这篇小说对话描写的优异之处。

  首先,用一种出乎读者意料的议论方式,作为具体对话的补充。这种议论,是一种类似于洞见人心的判断。比如:

  “噢,上帝!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听着,”吉尼说,根本不想听塞利纳的甜言蜜语。

  这里,“根本不想听塞利纳的甜言蜜语”,就是一句这样的判断。它直接对正在进行的对话进行注解。这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是吸引读者读下去的动力之一,因为这里涉及到洞见的穿透力。

  “球每回都是我带来的,不是吗?”塞利纳挺不高兴地说。

  有时候,吉尼真想把塞利纳宰了。“那是你爸爸自个儿做的,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她说。“这些球不用你花一个子儿,而我却得出钱为每一件小——”

  “有时候,吉尼真想把塞利纳宰了。”这样的句子,是对人的情绪的洞察。正好比镶嵌在基座上的宝石,这种出乎读者意料的、在对话进行中不时闪现的评论,极大地提亮了整段对话,吸引着读者的注意力。

  其次,如果不看对话表层含义之下的深层含义,只关注表层,整个小说便如某个午后的时光,人物沉陷在软绵绵的云朵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关于一个年轻人的生活状态的对话:你的手这么割破了,要怎么处理?你是谁?你是谁的妹妹吗?“你的姐姐是势利鬼中的势利鬼。”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给她写了八封信,她一封都没回。”你联系她了吗?“我没有,那时候我不在纽约。”你在哪里?……

  这些看似没有联系的对话,其实内部有着极精巧的联系。作者没有说吉尼在一见富兰克林之下,就对他有了好感,但可以通过她一句句的追问,感觉出这一点。同时,可能正因为吉尼是富兰克林昔日所追求的女孩琼的妹妹,富兰克林才愿意对她说那么多话,把自己情感上的伤疤显现出来。

  也就是说,由于不在场的人物琼,吉尼与富兰克林产生了某种联系。富兰克林对吉尼的倾吐,可能是出于某种代偿心理。而吉尼也会对富兰克林产生某种同情。这是小说主要人物的对话可以持续下去的心理机制。

  在对话中,作者巧妙地嵌入了“爱斯基摩人”这个意象。聊天中,他们看见外面有一群人走过。富兰克林一口咬定这些人是参与征兵的,要去与爱斯基摩人打仗,并且说只有六十岁以上的人才能参战。

  有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国与爱斯基摩人打过仗,更何况小说显示,这是发生在1942年之后的事。也不会有哪一场战争,只让六十岁以上的人参战。这些地方都显示出富兰克林的思维已经不太正常。而作者是以一种完全正常的方式,让对话滑行的。似乎无论是富兰克林,还是吉尼,都没有觉得这样的陈述有什么荒诞,或者不妥,他们仿佛是在谈论着第二天的野餐会上穿蓝色衣服还是黄色衣服一样,让对话滑翔下去。

  值得注意的是,之前在与塞利纳的对话中,时时抢白、表现出议论的犀利的吉尼,在听到富兰克林说出荒诞的“跟爱斯基摩人打仗”时,她只是问了两句:“跟谁?”“为什么跟爱斯基摩人?”仿佛她只是没听清,要向说话者确认一下似的。

  吉尼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再对对话的内容置一词了?说明她让理性退位了,而让情感上场。理智暂时地不说话,是为了保护对方的情感。这时,吉尼仿佛变成了一个接收器,只管接收富兰克林说出的信息,不反驳,也不评判。

  到这里,已经有点拆开对话表层下面蕴含的深层含义了。塞林格仿佛一个狡狯的游戏设计者,在他设计的游戏里设置了多层奖励;每深入一层,就有更多的奖励。如果只停留在表层的理解,读者也会感觉通关愉快。

  譬如,小说开头,吉尼说塞利纳是学校里“最大的讨厌鬼”,但从后面的情节(吉尼一直追讨车费,而塞利纳虽然生气,始终还是保持表层的礼貌,连说吉尼“小气”都不忍加重语气)可以看出,塞利纳待人接物的温润之处。反观吉尼,是有几分尖刻的。当塞利纳说自己的母亲患了肺炎时,吉尼依然说“又不是我把病传染给她的”,这性格接近冷酷了。

  但即使是这样一个看重利益、近于冷酷的人物,在见到富兰克林之后,产生了希望他能获救的念头。看着富兰克林的手在流血,她是镇定的;她严厉地叮嘱他“不要老碰伤口”,是关心他的。她主动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富兰克林,而在第二场对话中,富兰克林的朋友埃里克问她的名字时,她却避而不答。这可能是因为埃里克的陈述中,主要是对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的抱怨,显出埃里克是一个注重现实利益的人(类似于吉尼原先对塞利纳的态度),所以她没有兴趣与他建立更深的关联。反之,对于谈话的内容从天上到地下、似乎找不到线索的富兰克林,吉尼感觉到了他的纯真,并想保护这纯真。

  这些地方,都是作者塞林格设置的小奖赏。读者在多大程度上能细腻地贴近他的用心,就能获得多大的奖赏。

  那半块鸡肉三明治,虽然不好吃,却承载着富兰克林对吉尼的关心,与共情。他在手指滴着血的情况下,去房间里为她拿来它。这几乎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他指责吉尼的姐姐不回信是“势利鬼”,这对吉尼应该是极大的触动,所以吉尼最后放弃了向塞利纳索要车费,也类似于要洗刷关于家族中人“势利鬼”的名声;当然,这一举动,也不乏向塞利纳(以及向富兰克林)示好之意。那句向塞利纳说的“今天晚上你没什么特别的事吧?说不定我能上你这儿来”几乎预示着两个女孩间真正的友谊的开始。而意味深长的小说结尾,看似是吉尼想拯救富兰克林;实际上,是富兰克林的纯真,对吉尼产生了拯救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