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鸿德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念师范时李叔同的哀怨离别,让十七八岁的我脑中第一次有了古道的意向,只是意气风发年少如我,彼时怎会留恋那黄尘古道。“年少不知曲中意,听懂已是曲中人”。转眼流年三十载,现在“夕阳西下和西风瘦马”已然成了我越来越不忍舍弃的牵挂。
行走古道不同于爬山健身。爬山只是一种物理肌肉的扩张与收缩,而行走古道却更多是心的旅程,是对历史的验证,流年的重温。
一条古道,蜿蜒于云岚之间、岁月深处,那是时针刻在大地的掌纹,也是天光留给人间的信笺。没有喧嚣,拒绝繁华,只有风走过的痕迹和石留下的沉默。它从山脚而来,时隐时现,穿过晨雾,越过黄昏,一头连着炊烟故里,一头伸向远山苍茫。
青石板被千年步履磨得温润如玉,苔藓在缝隙里长了又躲,似时光晕染的墨迹;落叶层层叠叠,像无人翻阅的线装书,轻轻覆着往来的脚印;晨露洇开旧迹,风穿林樾,携着草木清芬,几分悠远,沙沙作响,似与古人轻声对语。
溪水潺潺,与古道依偎而行,叮咚声里,流淌的是不歇的光阴;松涛阵阵,藏尽的是沉静的山河。不必追问古道通向何方,每一脚踩下,都是过往;每一眼望去,皆为远方。
“驿道残垣卧寒烟,马铃余响如云间。”深浅凹痕里,曾有马蹄踏碎晨雾,曾有樵哥挥汗伫立,曾有商贾踽踽独行,曾有诗客临路长吟,那些悲欢离合、草木心事和壮阔胸怀,都被古道默默收藏进每一道石罅,每一寸草木、每一片云彩。晨雾起时,古道如轻纱缠绕山间,朦胧间不见来路、不问归途;斜阳落时,余晖漫过石阶,将青石染成暖金,连影子都被拉得悠长悠长,与旧时光对坐。现代的天空,古道已失去世俗的功能,渐被遗落,但它依旧静卧山水,不悲不喜,不慌不忙、不言不语,以沧桑之姿,告诉每一位赶路人:人间最动人心弦的风景,从来不是伟大的终点,而是这一步一履、一念一静的漫漫行路。
“拨云寻古道,依石听流泉。”我也曾在春花秋叶、夏虫冬雪的四季,陆陆续续亲近过二十余条古道,像萧绍古道、日铸岭古道、栖霞坑古道,以及跨省的武夷九曲溪古道、徽杭古道等等。这些古道大都鸡鸣三地,以栈道、驿道、商道、军道,甚至田埂的形式存在,沿途古村老树、断桥小阶、青石黄泥、残垣断碑、茶亭旧驿、摩崖石刻等遗迹堆积……满眼风光,走多了,就深入骨髓地让人领悟了“时光有痕”的深意:古道的老去,从来都不是岁月的无情,而是时代的更迭与延续,是繁华的沉淀与文明的相拥。
余生不多,往事可追。烦累之余,借古道一条,把呼吸托付山野,让时间铺成节奏,看云渡千山、听风梳流云,在漫步、观物、独处中归心,这或许就是古道存在的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