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春林
母亲不在了,我再也不能给她过母亲节了。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一天围在母亲身边嘘寒问暖,我特别羡慕他们,同时也不免黯然神伤。
不过,每一年的母亲节我都会如约回到老家,看看老宅,奔赴一次生命的契约。
风又一次掠过老宅的檐角,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她唤我小时候回家吃饭的语调,唤醒我对过往的回忆。我站在这熟悉的农家小院里,手掌轻轻抚过斑驳的土墙,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便顺着手掌的纹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母亲常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我和姐姐们拉扯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她用一双勤劳的手,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温暖的天。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忙季节,母亲和男人们一样总是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直到很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那时,父亲在生产队里当队长整天忙碌着,家里的活儿几乎都是母亲一个人来做:烧水做饭,喂猪喂鸡,还要打理我和姐姐们的日常生活。看到母亲辛苦的样子,我暗暗发誓快快长大,早点帮助母亲。
母亲除了勤劳之外,她的针线活是出了名的好。家里人的每一件棉袄,每一双布鞋,都出自她的手。冬夜漫长,她就坐在煤油灯下,就着昏黄的灯光纳鞋底。锥子穿过厚厚的鞋底,顶针上常常留下她手上的血迹,她默默擦掉,不留下任何响动。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像她细密的爱缝进了岁月里,把温暖裹在我们身上。
天有不测风云。那一年,我在市里读高中,父亲阑尾炎手术住进了医院,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母亲肩上。她既要照顾父亲,又要操持家务,还要为我的学费发愁。那段时间,她的头发白了好多,背也驼了不少。可她从不在我们面前流露半分苦楚,总是笑着说:“没事,苦日子总会熬出头的。”为了给我凑学费,她把家里舍不得吃的鸡蛋拿到集市上卖,还要四处求亲属,朋友借钱,当她把皱巴巴的纸币交到我手里时,我看着她那双粗糙得像松树皮一样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却笑着鼓励我要好好学习,给家人争口气,母亲当年讲的话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我也从未叫母亲失望过,努力成为别人眼里的好孩子。
每次放假回家,母亲都会提前站在大门口的老槐树下等我很久。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幅褪色的油画;灶屋里,母亲一刻也没有消停过,她每次都把家里好吃的留下,把我爱吃的菜摆满一桌,一边看着我吃饭,一边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在学校肯定没吃好,快多吃点。”临走时,她总会把我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有她亲手做的咸菜,还有她织的毛衣,当然还有她对我无尽的牵挂。她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我,唯独没有她自己。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们都有了安稳的工作和家庭。就在我们默念该轮到母亲享清福的时候了,可她偏偏疾病缠身,而且走得还那么突然。那是一个秋日的凌晨,母亲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她走的时候,眼睛盯着我,似乎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我说,但她却讲不出来了,给我留下了一生的遗憾。
回忆既充满了幸福又含着苦涩。此刻,老宅的风又起了,那声音在小院里回荡——遥远而亲切,这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声响。我仿佛又看到母亲站在檐下,笑着向我招手。她的笑容依旧温暖,她的眼神依旧慈祥。我知道,母亲从未离开,她只是化作了檐角的风,化作了风中的叮咛声,化作了我生命里每一个温暖的瞬间,这些记忆长久地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
母亲节到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妈,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