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嘉靖皇帝坐龙亭……”一声悠长婉转的唱腔,穿越了时空,回荡在钱塘江畔的萧绍平原。这唱腔,是绍兴莲花落,一门演绎人世间悲欢离合的说唱艺术。而这唱腔的主人,名叫吴表,一位生于斯、长于斯的萧山青年。他的青春故事,与这片土地的水土、与这门古老艺术的命运深深缠绕,谱写了一曲关于热爱、坚守与传承的动人乐章。这不仅是吴表个人的青春记忆,更是一代人、一门艺术在时代变迁中寻找自身坐标的缩影。他的足迹,从田间地头的初次吟唱,到聚光灯下的倾情演绎,再到为谋生而辗转的艰辛岁月,最终回归文化传承的初心,如同一朵莲花,在泥土中扎根,历经风雨,终将清芬吐露。让我们走进吴表的青春,聆听他与莲花落的故事,感受那份植根于乡土、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情怀。
■文/ 金驰 图/ 晓林
艺芽初萌益农沃土
吴表的青春序章,始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萧山区益农镇的一个普通农家。在这片土地上,莲花落这门用萧绍方言说唱的艺术形式,因其诙谐幽默、贴近生活而广受百姓喜爱。午休时分,父亲那连哼带唱的莲花落调子,成了吴表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在“被逼”午睡的日子里,那婉转的曲调、生动的念白,已悄然潜入一个孩童的心田,完成了最初的艺术启蒙。
六七岁时,他已能听懂其中故事;九岁时,竟能大段哼唱。在益农镇中心小学第七分校,一位有心的老师发现了这棵“好苗子”,组织他和几位同学课后练习,当作艺术熏陶。不久,萧山将举办首届中小学曲艺大赛的消息传来,成了点燃吴表艺术之路的第一簇火苗。父母的意见一度相左:父亲视其为爱好与可能的生活出路,母亲则坚守“读书才是正道”。最终,在校长的家访劝说下,父母达成了统一。学校为此专门购置了电视机、VCD和碟片,支持他们备赛。
一年的苦练,换来的首次登台却是紧张与忐忑。宣布获奖名单时,未听到自己分校的名字,年幼的吴表心中满是沮丧,以为艺术梦想就此戛然而止。然而,峰回路转,他作为骨干参演、代表益农镇中心小学演出的莲花落《小宝吃苦》获得了一等奖。作品讽刺不当养育,寓意凡事需适可而止,科学育人。这个第一名,如同一针强心剂,让他“劲头就鼓起来了,心气就足了”。艺术的种子,在鼓励的阳光下破土而出。
此后,他的艺术之路开始绽放光彩。四年级时,参加浙江省首届全省曲艺大赛,荣获“小牡丹奖”唯一的一等奖,小小年纪便获省级殊荣,在乡里引起轰动。五年级时,更上一层楼,凭借讲述孩童养麻雀、隐喻教育应给予自由的《麻雀的故事》,夺得全国“小牡丹奖”二等奖。莲花落,这门古老的艺术,通过一个孩子的嗓音,讲述着关于成长、教育与自由的朴素哲理,也让吴表的青春,早早地与掌声和荣耀相遇。然而,青春的变奏即将来临,一场关乎艺术生命的生理挑战,正悄然等待着他。
在“艺术休眠”中涅槃
进入初中,正值青春发育期,吴表迎来了艺术道路上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分水岭——变声。2001年,初三的他受邀演唱一个反邪教主题的莲花落新段子。一开嗓,他便心下一沉:往日清亮的童声已然不再,声调从小学时的C调陡然降低。莲花落的魅力之一在于其高亢激越的唱腔,共鸣强烈,能瞬间抓住听众。变声后,不仅调门难上去,嗓子还时常疼痛。他勉强完成了那次演出,但萧山文化馆的老师给出了中肯建议:变声期是嗓子的特殊阶段,最好暂停演唱,待其稳定后再看能否恢复状态。
这个建议对痴迷莲花落的吴表而言,无异于一场“艺术休眠”。为了保护可能承载未来艺术生命的嗓子,他不得不从台前暂时隐退。然而,热爱从未熄灭。升入职业高中后,虽然学业转向旅游专业,但他的心依然系在莲花落上。恰逢著名莲花落表演艺术家翁仁康老师组建文艺下乡演出队,吴表便主动跟随团队,在台下帮忙打理杂务,同时如饥似渴地观摩台上演员的唱腔、台风、表演,默默积累着养分。
这段看似“沉寂”的时期,恰恰是他艺术理解力蜕变的黄金期。童年时代,更多是机械地模仿与练习;如今,随着年岁增长、阅历加深,他开始真正理解唱词背后的世事人情、曲调之中蕴含的情感起伏。他对莲花落的认知,从“形”的模仿,深入到了“神”的领悟。他知道,能否跨越变声期这道“生理挑战”,是区分业余爱好者与专业演员的关键门槛,许多人止步于此。
突破的过程漫长而艰辛,持续了约两年。他形容自己“走火入魔”般地练习。莲花落是“说唱”艺术,讲究“唱、说”结合。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走路时“神神道道,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口腔的“小腔”如何“拐”过来、字音如何咬准、长段故事如何流畅叙述的技巧世界里。这份外人看来近乎痴狂的专注,是他与自身生理条件、与艺术更高要求进行的默默角力。与此同时,社会娱乐方式日益多元化,莲花落的受众增长缓慢,曲高和寡的境遇,也为他未来的生存埋下了一丝隐忧。然而,对艺术的纯粹热爱,支撑他度过了这段充满不确定性的“淬火”时光,让他的嗓音和技艺在磨砺中获得了新生,为成为一名真正的莲花落艺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直面烟火初心不改
职高毕业,步入社会的现实很快给怀揣艺术梦想的吴表泼了一盆冷水。尽管他持有二甲普通话证书(在莲花落演员中已属突出),但莲花落在当时缺乏固定的剧团和全职岗位,仅靠零星演出难以维持生计。艺术的理想不得不向生活的压力低头。他尝试过餐厅服务员、印染厂学徒等职业,但高强度的工作让他难以适应。人生的转折,在一次偶然中到来。通过朋友,他结识了一位在杭州表演杂技的退休体育老师。老师发现他有天赋,免费教授他鼻尖顶燃报纸等高难度杂技。经过刻苦甚至带些危险的练习(曾被砸中头部),吴表最终掌握了用下巴顶起107斤重红木桌子的绝技。
这项新技能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杂技演出的收入远高于普通工厂,让他获得了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为了检验成果,他登上上海卫视《全家都来赛》的舞台,表演赢得了评委的专业肯定。由此,他成为“走穴”演出的班底演员,四处奔波,既演莲花落,也演小品、杂技,甚至凭借丰富的舞台经验,受邀担任过舞台总监。艺术以另一种混合的形式,继续成为他青春岁月里的陪伴与谋生手段。
然而,随着市场风向的变幻,2015年左右,传统演艺团队“走穴”模式式微。吴表再次面临抉择,他回到萧山农村,务实学起了烧烤手艺。凭借食材新鲜、坚持炭烤和用心钻研,他的烧烤店生意红火。但烧烤店的忙碌与演出时间冲突,他登台的机会越来越少。五年后,随着乡村青年人口外流,烧烤店生意也难以为继。他考取厨师证,进入知名酒楼工作,艺术梦似乎渐行渐远。
但命运的丝线总在悄然牵连。近年来,随着国家对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日益重视,基层文艺活动重新活跃。在朋友的鼓励和内心不灭热望的驱动下,吴表重新联络旧日搭档,利用业余时间,频繁下乡、下基层参加文艺演出和比赛。那空落落的心,因艺术的回归而“重新胀满”。与此同时,一个特殊的机会找上门来——为反映萧山围垦精神的电影《潮》进行本土方言配音。原版普通话配音无法体现乡土韵味,投资方经区曲协找到吴表。他牵头几位本地艺人,耗时一个多月,攻克了普通话口型对萧山话台词、劳动号子节奏韵律以及萧山内部各镇街细微口音差异等诸多难题。电影上映后,朋友们纷纷来电,听出了他那熟悉而地道的乡音,称赞“配得蛮好”。这次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乡音俚语承载的文化记忆与情感力量,也标志着他的艺术价值在更广阔的领域得到了认可和发挥。从为谋生而辗转于杂技、烧烤、厨艺之间,到因时代召唤与文化自觉而重拾旧艺,吴表的青春轨迹画了一个圈,最终回到了滋养他的艺术根源。
传递文化回报家乡
吴表的青春故事,是个人奋斗与时代变迁的交响,更是一部微观的非遗传承史。莲花落本身,也从最初乞丐讨饭的简单调子,历经一代代艺术家的挖掘,融合苏州评弹、越剧等精华,并不断纳入现代元素,贴近当代生活,才得以焕发新生。吴表既是这门艺术变迁的亲历者,也是积极的推动者与传承者。
如今,作为浙江省戏剧家协会、杭州市曲艺家协会、萧山区曲艺家协会的会员,他志愿成为一名“文艺轻骑兵”,深入社区、校园,传播莲花落艺术。在家乡益农镇的小学里,他常年指导一名有潜质的孩子,在一板一眼的传授中,他仿佛看到了童年那个痴迷哼唱的自己,也看到了父母在旁含笑注视的身影。这一幕文化的传递,让他深感责任重大。“文化的传承不能断,要发扬光大。”他牢记前辈教诲,决心一步一个脚印,让莲花落在萧绍平原扎根更深、传播更广。
“唱腔悠悠,一颦一笑,转身腾挪,这既在梦里,也在舞台上。”吴表的青春,早已与莲花落水乳交融。他的艺术人生,有过高光时刻,也有过沉寂与辗转,但最终在传承中找到了归宿和更深远的意义。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青春,或许不在于始终身处聚光灯下,而在于无论经历何种人生境遇,都能守护住内心最初的热爱,并将这份热爱的星火,传递给后来者。当越来越多的“吴表”出现,当传统的根脉深植于新时代的土壤,像莲花落这样的优秀民间艺术,必将在现代社会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彩。这,是一位萧山青年的青春答卷,也是一门古老艺术在当代的价值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