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不爱母亲/特别是她死了以后/我们以为我们可以爱一个活着的母亲/其实是她活着时爱过我们
文/谢宝光
“诗到语言为止。”对当代诗稍有涉猎之人,应该都听过这句话。
提出这个诗学概念的人,叫韩东。他是中国第三代诗人的代表之一,也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中国当代诗人。虽然根据国人传统的审美观,哪哪你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好值得伟大的。杜甫说“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句话在韩东身上是不可能成立的——韩东是一个没有名言名句的诗人,他的诗依赖整体的观感,没有哪个单独拎出来的句子会让你拍案叫绝。
什么是“诗到语言为止”?在理解此概念之前,也许可以先说说“诗到语言之后”,通过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诗句来反向理解。比如北岛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发现了什么共同点吗?这些诗句能广为流传,严格地说,不是胜在语言层面,而是语言背后的东西。比如说,世界的生存逻辑、家国情怀、时代的隐喻等等。总之,它们和“语言”这个本体关联不大。作为读者,我们的审美体验,主要来自诗歌语言所指向的那个东西。比如“土地”的后面是文化,是民族性;有的词语更是把诗意带入了一种对生存法则的强力思辨。
总之,在很多年里,诗歌靠语言背后的种种维系着存在,提供着坐标。
韩东说:“诗不在那里,在这里,在你眼前,在你见到、读到、感受到的语言本身。”在朦胧诗盛行的80年代,韩东和他的“诗到语言为止”就像比基尼、喇叭裤一样,几乎是带着反叛性、革命性的面孔来的。《有关大雁塔》《你见过大海》……这些代表性诗作通过对历史、文化,对意义对崇高的消解姿态而获得空前的传播与关注,韩东的诗学观也由此确立了自己的合法性,并深度影响了一整代人,改写了当代诗的发展路径。
四十年之后,韩东出版了《奇迹》。韩东还是那个“比基尼、喇叭裤”一样的韩东吗?当然还是。和当年不同的是,他和他的诗歌早已没有了曾经的“姿态感”。当比基尼、喇叭裤已经成为大家的审美日常时,它们带来的就不再是震惊与震撼,而是平和、舒适,你只需静静地观赏。韩东写死亡,写亲友,写陌生人,写动物,写街边小景,写人心微妙、日常种种,慢条斯理,句子寡淡、通透,语调比早年更加平和、舒适,甚至平和得过分。有时,趁你不注意拐个小弯,属于汉语的陌生美感就溢出来了。
下雨了/雨是休息/我们在雨帘后面,他们在雨水之中……
——《安魂小曲》
总有辽阔的大地/但你不能停下/停下就有阻挡,身陷一个地方
——《在藏区》
石头开花/香气弥漫/丝毫也没有人味儿
——《石头开花》
平静,就像今天的好天气/会维持一天……垂亡让他变得干净了/空洞的眼神那么舒服
——《石离去》
韩东永远不会用任何一行诗句把自己装扮成伟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