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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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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永兴河畔“铲屎官”
清代萧山人的撸猫往事

日期: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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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漫谈       上一篇    下一篇

  任颐所作《猫蝶(耄耋)芭蕉图》

  陈洪绶《火中神像图》,画中蹲有一猫

  任熊所绘“双猫图”

  任薰所绘“猫蝶图”扇面

  文/余逸成

  爱猫传统自古有之,从唐宋到明清,中国的猫渐从捕鼠利器变为相伴良友,而后蹑脚走进人们的生活中、书画里,自良友升级为艺术审美的对象,深受偏爱。这份温柔偏爱在江南蔓延,亦浸润了永兴河缓缓流过的土地。

  此刻,且从文献书画中打捞出相关的凭证,拼凑起清代萧山人士特有的撸猫图景,共同一睹旧时“铲屎官”的爱猫之情。

  陈洪绶、毛奇龄眼里的猫

  明末清初,著名的萧山女婿陈洪绶曾养过花猫,此事见于他的一篇叫《书白兔花猫》的文章,收在《宝伦堂集》里,其中写道:

  郑履公赠白兔二头,兔性畏猫犬,猫犬性喜搏兔。已而有人遗我花猫者,受之而忧之,护之无遗力。一日兔佚出笼,与猫爪吻相戏。

  大意是陈洪绶先获赠了两只白兔,后又得到花猫,原本担心猫兔相斗,却见两者相处融洽。于是他感叹说,动物之间一旦没有杀机,便能相互取悦,更何况人呢?花猫的温顺无争,让他体会到“诚不能感人者,此诚之未至”的道理。

  相比文章,陈氏更以画见长,这令人更关注他是否有画猫的画作流传。

  几经查阅,发现在他早年作品中,已有猫的出没——万历四十七年(1619),陈洪绶绘有《火中神像图》:熊熊烈火中独坐一位怒目之神,右手持剑,左臂则蹲有一猫。这是一幅白描画作,虽未完全达到后期的高古境界,但奇骇之风已显。

  视角拉回清代,相传清初的爱猫萧籍人士,以著名学者毛奇龄最是“张狂”。

  据说在一本叫《青苔园外集》的书中,记载有毛奇龄力主将“六畜”中的马换为猫的倡议——他的理由是“六畜有马而无猫,然马乃北方兽”,即因为南方不养马,因此“退马而进猫,方为不偏”。

  但此说似乎没有佐证,至少查阅他的著作,并未发现相关记载,而《青苔园外集》一书也不知在哪里可见。此事只好存疑。

  相比之下,余姚文士陈梓的笔记中,有一则《骂朱子》的故事,可信度较前者为高,原文如下:

  耕余云:“毛奇龄在虎林富家夜饮,席间偶论《大学章句》,大骂云‘朱子是猪畜生’。末座间周秀才名敬,字轲云,怒甚,遂手指毛奇龄曰:‘汝岂非猫畜生乎?’遂各散去,周以是得狂名。”

  毛奇龄以经学傲睨一世,挟博纵辩,务欲胜人,曾经撰写《四书改错》,批驳朱熹《四书集注》“无一不错”。狂人狂行,即使真有如陈梓所述行为也不足为奇。不料同席还有位秀才更加狂放,致使这位萧山大儒背上了“猫畜生”的骂名,和猫结下了另类“渊源”。

  然而,由“耕余云”可知,陈梓也是从他的余姚同乡郑世元处听说此事,是非真假及相关细节难以辨别。

   “四任”画猫

  毛奇龄的“猫缘”难以言说,萧山“四任”笔下的猫却鲜活灵动,得以传世。

  “四任”即萧山籍海派画家任熊字渭长,任薰字阜长,任颐字伯年,任预字立凡者四人。

  任熊受陈洪绶影响很深,海派画家周闲所写的《任处士传》中言道:“任熊画初宗陈洪绶,后出入宋元诸大家,兼蹑两唐,变化神妙,不名一法。”

  他在自己所作的一幅《双猫图》中题有“唐世昆仑姐,虞家白雪姑”之语,钤“熊”印。图中为一黑一白两只猫相互逗趣,“唐世昆仑姐”为黑猫,“虞家白雪姑”为白猫。

  这源自两个典故:“唐世”一句指后唐时期琼华公主所养黑猫,名“昆仑妲己”,昆仑是六朝隋唐时期对黑人(主要为东南亚人)的称谓;“虞家”一句指著名笔记《清异录》中记载的虞大博养的白猫,小名“白雪姑”。

  任熊之弟任薰和任薰之子任预也画猫,特别是较为流行的“猫蝶图”。猫谐音“髦”,寓意长寿,常与蝴蝶、雀、猴、牡丹共画。其中,猫蝶又谐音“耄耋”,寓意长寿,故这类作品成为皆大欢喜的题材。

  当然,任薰父子还有其他如“桂菊双猫图”“蜀葵狸奴”等画作,各尽其妙,其中也可见些许陈洪绶的风格影响,同时兼具自我风采。

  任颐是“四任”之中绘猫最多的,据说他的猫画作品多达上百幅,其中也不乏“猫蝶图”,以他的《猫蝶芭蕉图》为例,我们可以看到他以寥寥数笔勾勒出猫身,而以重墨随意一挥表现猫尾,笔法相当精彩。

  此外,他更绘有《花荫猫犬图》《枇杷狸奴图》《牡丹狸奴图》《蕉阴狸奴图》《白猫双雀图》《紫藤狸猫图》等作品,格雅风格、艺术技巧各有千秋,许多未署画名,今多以所绘内容名之。

  任颐受陈洪绶影响也深,他在很多作品上也自题“仿老莲”“法陈章侯”“法陈老莲”等文字,以示追慕前贤。但他所画的这些作品,比起陈洪绶的“高古”遗风,更为突出的是“灵动”。

  大概是任颐画猫极多的缘故,不少关于他和猫的趣事应运而生,流传最广的,是有一次朋友请他画《狸猫图》,他几易其稿都不满意,直到一天晚上听到房顶有猫叫声,推窗爬上屋顶去看,不慎跌落在邻家院子,险些被误会为盗贼。又一次,他在与友人聊天中忽然消失,友人后来才知他爬上了屋顶,正在全神贯注观察两猫相斗。凡此种种,还有不少。

  故事几经记载与流传,已难确知其原始出处,但如说他自己喂养了很多只猫,以便描摹观察其动态情状,倒是十分可信,这也与他画猫时,能精准把握到动物的不同姿态乃至神情的状况相吻合。对此,当代有人作《任颐》诗一首称赞:

  皓月当空擅画猫,挥毫泼墨姿态妖。全神贯注忘寝练,心血熬成大画枭。

  诗中彰显出任颐以笔墨寄情猫咪的赤诚,以他专注练画、废寝忘食,耗费心血终成画界能手的过程,展现了他凭勤勉而酝造成高明的画猫技艺。

  任熊之子任预也画过猫,他的《猫蝶图》上,题跋道“曾见南苹老人有此图”,“南苹老人”是指清代宫廷花鸟画家沈铨,可见此画是他对前辈的致敬。

   “猫学”理论家们

  继萧山女婿陈洪绶写猫、画猫之后,一位著名的萧山媳妇更是研究猫的大行家,她就是《衔蝉小录》的作者孙荪意。

  这位儒学训导萧山高第(颖楼)家的夫人,待字闺中时期就搜罗典籍中有关猫的章节,汇辑成《衔蝉小录》一书,“衔蝉”是猫的别名,可能是指白脸黑嘴的小花猫。然而这更像是一本游戏之作,流传范围有限,甚至在她生前可能都未付梓。

  《衔蝉小录》与当时有名的《猫乘》《猫苑》等书同为兼具雅致与实用性的“养猫指南”。其中,《猫苑》的出现稍晚,其作者黄汉在书中还提到了《衔蝉小录》,他表示这本书“一时觅购弗获,无从采厥绪余,光我陋简”,可见《衔蝉小录》虽然知名,但当时的影响范围确实有限。不过见到此书的后来人,已确知这位女士是当时杰出的“猫学”理论家了。

  黄汉则在《猫苑》中记载了另外几位萧山的“猫学”理论家,分别是谢小东(学安)、沈心泉(原洪)、倪豫甫(楙桐)。

  书中,谢小东和沈心泉谈论猫狗之别:

  谢表示,俗话说猫认得房屋,狗认得主人,房屋的瓦片像鱼鳞一样排列,即使相隔数百家,猫也能找到回家的路,然而却不能在里门认出主人。但是狗跟着主人,却可以跟随到千里百里之外,为什么动物的习性差别这么大呢?

  沈表示,猫是世人必需的动物,可是各地的船家都养狗而很少养猫,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猫习惯在陆地生活而不习惯在水里生活吗?其中必有原因。

  对于前者,黄汉没有解释。对于后者,黄汉的观点是,猫为火兽,不适宜在水中;狗为水兽,见水不怕,而且同样能捕捉老鼠,所以船家大多养犬而少养猫。

  倪豫甫则提到了三则关于猫的事。一是京城名叫八角鼓的艺人擅长唱“猫歌”的故事;二是河东有孝子假造猫狗互相哺育幼崽之事而获嘉奖的怪事;三是湖南益阳县的捕鼠趣事。

  然而,这几位萧山人如今并不十分有名。查诸文献,似乎长巷沈氏有刻立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的《修辑宗谱醵金记》碑,撰文者为沈原洪。这记载与斯人斯文大致相符,谢、倪其人虽在古籍中不乏同名者,但难以对号入座。总之,三人的身份均待更准确查证。

  此外,此书还记载了沈心泉养有一只名叫“寸寸金”的猫,黄汉认为其名不俗,可见这位萧山“铲屎官”别有雅趣,大概他在当时的撸猫名声也很响亮。

  从陈洪绶笔下的花猫,到沈心泉的“寸寸金”,清代萧邑人士与猫的羁绊各显起趣。这份趣味与偏爱,也延续到现当代的文学家、艺术家的诗文、书画、艺术品之中。

  当下,爱猫之风依旧盛行,“铲屎官”随处可见,有人从中得到情感陪伴与治愈,有人由此学会关爱与责任,还有人借此改变了社交与人际关系……撸猫的喵星人在不同的层面上找到了心灵世界的一块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