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凤
虽生长在盐官的对岸——萧山沙地,但关于盐官的古塔与古海塘,早已耳熟能详。尤其是那座矗立于海塘北侧的镇海古塔,每逢晴好天气,站在南沙大堤上远眺,总能望见她那神秘而绰约的身影。多年前,我就萌生了走近她、细细端详的念头,可一直未能如愿。
直到今年农历正月初二,天清气朗,我终于与先生、妹夫、妹妹、外甥女一行,来到盐官古城南门外,去看那道名闻遐迩的海塘。虽是初春,阳光已带着暖意,慷慨地洒满全身。江风拂面,裹着水汽的清凉,远远便望见一座古塔矗立江畔——飞檐翘角,直指云天。那便是占鳌塔,当地人更爱唤它“镇海古塔”。
塔始建于宋代,明万历四十年重建,至今已逾四百年。塔身六面七层,高三十九米有余,砖身木楼,飞檐垂铃。虽不能登临,但视线开阔,仰望塔身巍然,已能想见古人登塔远眺的襟怀:南望钱塘江浩浩汤汤,北眺盐官古城黛瓦参差,东观海塘如巨龙蜿蜒,西览田园阡陌纵横。古人建塔,原为镇服潮神,“占鳌”之名,寓镇海安澜之意。千百年来,这座古塔就这样默默守望着江面,看潮起潮落,观云卷云舒。塔下不远处,静卧着两头铁牛,寄托着古人“水牛克水”的朴素信仰。铁牛与古塔,一卧一立,共同守护着这片水土。
自占鳌塔而下,便是那道鱼鳞石塘。这并非寻常堤坝,它始建于清乾隆二年,至今已历近三百年风雨。塘身用巨大的条石以鱼鳞状纵横叠砌,条石之间以糯米浆灌缝,铁锔扣榫,从侧面望去,真如鱼鳞般层层排列,既整齐美观,又坚不可摧。立于塘上,目睹那些被潮水冲刷了近300年的条石,凹凸的纹路里仿佛刻满了岁月的故事。1998年至2003年,这条古塘又经修缮加固,如今可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潮——古老的智慧与现代的技术,在这里交汇融合。
塘面之上,天风海涛亭翼然临江,中山亭肃然矗立。1916年,孙中山先生曾在此观潮,留下“猛进如潮”的题词;1957年,毛泽东主席亦来此观潮,写下七绝《观潮》。一座古塘,见证了多少风云际会。
海塘西侧,一株古朴树亭亭如盖。这便是乾隆皇帝于乾隆二十七年南巡时亲手栽种的那株。二百六十余年过去,古树依然枝繁叶茂,苍劲挺拔。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枝叶舒展,洒下满地浓荫。立于树下,仰望苍劲的枝干盘旋而上,不禁遥想当年:六次南巡,四次驻跸海宁,这位十全老人对这片土地的关注,或许不仅仅因为海塘关乎漕粮国运,也因那扑朔迷离的身世传说,为这株古树平添了几分神秘的皇家气息。
午后时分,再次来到占鳌塔下。阳光正好,塔影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潮水尚未到来,江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塔的轮廓。视线开阔处,钱塘江与天际相接,水天一色,让人心旷神怡。
三百年的古塘,四百年的古塔,二百六十年的古树,它们静静伫立在这里,看潮来潮去,看人来人往。曾经的风涛怒吼,如今的游人如织;曾经的镇潮祈愿,如今的文化遗产。岁月改变了太多东西,唯有这道塘、这座塔、这棵树,依然以古老的姿态,守望着同一片江天。
塔下有铁牛,塘边有古木,江上有潮声。古塔新姿,非是塔变了,而是我们看塔的眼光变了——不再是祈福禳灾的神祇,而是承载记忆的丰碑。镇住的不再是潮神,而是那段与潮水搏击的历史,那份与自然共处的智慧。
临别回望,古塔默然,江水无言。唯有风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那些远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