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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于闹市处守心隐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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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梦笔桥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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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幼芬

  春光缱绻,草木生辉;大地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绿油彩,苍翠欲滴。外面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人人步履匆匆,似乎总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没做完。小长假中,我蜗居家中,继续独处,但,仍有几个故事片段在脑海中交织回响。

  一个月前,为调理旧疾,我去朋友介绍的中医馆就诊。没想到,初寻此馆,竟费了我好些眼力。明明落在闹市,却没有醒目的招牌,也无敞亮的大门,只有一扇不起眼的木质边门,若不仔细端详,会以为这只是一户寻常人家的柴扉。然而,斑驳的木纹里,透着时光的陈香,躺在针灸床上,听着隔壁诊室传来的对话,我不禁会心一笑。

  那是一位初诊的病人,带着疑惑问道:“刘医生,你这诊所门面怎么这么小?我找了好久,差点以为走错路了呢!”医生莞尔,缓缓说道:“因为我是道医,守的是道家规矩。师傅传下话来,医馆必须‘隐’,不可大张旗鼓,更不能炫技露名,太过彰显。”他解释道,若是门面太张扬,路过之人见了医馆,便容易起心动念,未病先忧,会扰了大家的清静。医者亦不应做广告,不应自诩“药灵”,如果医术真的高明,无论藏在哪个角落,都会有需要的人寻上门来的。

  确实,纵观周遭,我们的注意力——生命的货币,总被生活中各种“制造的需求”消耗掉。走在街头,五光十色的各式店铺映入眼帘。路过花店,我便想买一束花美化空间;经过咖啡屋,我又想入一杯咖啡过过嘴瘾;穿过商场,我又生出添衣换装的渴望。我的起心动念,总被世间琳琅外物牵扰。刘医师,刻意把自己藏起来,如良木深植,自有风骨,他的隐,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一种高级的自信。诊室内,灰砖铺地,干净整洁,艾香萦鼻,他把内在空间打造成一个整洁有序、宁静纯粹的专业疗愈场,如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那一刻,我仿佛从刘道长的“隐”字上,体悟到了中医诊疗的哲学内核——身体的康健,不在于过度干预,而在于顺应自然,守住内心的一份安然。

  无独有偶,前几日听樊登老师讲书,谈及国学大师钱穆先生在《八十忆双亲·师友杂记》中记录的一段往事,我对“隐”更生敬意。钱穆的爸爸是一位书生,幼年的钱穆天资聪颖,博学多才。有一天晚上,他爸爸带他去别人家做客,众人就要考考小钱穆,让他说说所学的知识。钱穆少年心性,便兴致勃勃地将自己所知的学问,滔滔不绝地倾倒而出,结果,满座皆赞,他自己也颇感自豪,有些得意洋洋,他的爸爸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然而,归家途中,路过一座桥时,爸爸突然转向钱穆问:“若把‘桥’字的半边换作一个‘马’,念什么?”“骄,这个字念骄!”钱穆脱口而出,他的爸爸还是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继续赶路。那一刻,钱穆脸色通红,羞愧难当,这件事,也让他记了一辈子。

  钱老先生的教子风范,令我惊叹不已!没有一句高声呵斥,没有一顿严厉鞭挞,仅仅用了一个字,就完成了对儿子顶级的言传身教。“桥”换“骄”的故事,也让我对“为人不可太骄纵,做事不能太张扬”的道理牢记于胸。看来,张扬与低调,不是简单的形式之别,而是境界的分野。张扬,往往伴随着浅薄与浮躁;而低调,藏着厚重与从容。

  反观当下,教育的场所,成了显性的战场。鸡娃、内卷、高声呵斥、严厉打压,仿佛只有这样,孩子才能成才。钱穆父亲的教育,是一种“隐”的智慧,他把成长的领悟权,交还给孩子,让他们在静默中自省,在谦逊中生长,尽显长者的宽宏雅量。

  正月里,搁笔许久的我重拾画笔,一时兴起,还报名了一个禅意山水画的网络课。兴致勃勃地动笔,只因那画中,总有一叶扁舟或茅檐小舍,还有拄杖的隐士,仙风道骨,令人意趣盎然。后来,却越画越觉得不对劲。虽然,也画出了一些桃花源的空灵意境,但那浓重的墨色,却像一块顽石,堵住了画幅灵动的气韵。若真将它们裱起,挂于白墙之上,断没有“山野清风徐徐,人亦清新惬意”的悠然禅意。老师曾反复强调,禅意山水画,讲究的是大量的留白,线条要厚实温润,用墨要淡雅,切忌用重墨泼洒。可我却总是控制不住手劲,一落笔便是浓墨重彩,墨色重,线条也生硬,毫无过渡。

  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诗句,就会想到王维,晚年的他,亦仕亦隐。他的诗画,没有浓烈的色彩,却藏着万千气象,在喧嚣的仕途中,他活出了极致的清静。作画与做人,是一样的道理吧!最动人的风景,在淡墨中,在留白处,韵味悠长。

  道医的隐,是对生命的敬畏;钱老先生的隐,是对成长的尊重;而禅意笔墨的隐,则是对审美的自然回归。隐,是一种梳理内心的能力,让人及时从喧闹中回归自我;隐,更是一种精神的富足,在静默中传递深沉的智慧。

  于闹市守心隐,便不负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