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所前镇金山村，白墙黛瓦，远山如黛。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巷弄，我们在一座百年老宅前驻足。院子里，十多位妇女正围坐在一起，手中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烁，五彩丝线在指尖飞舞。而在隔壁厢房，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几位村民正凝神静气，挥毫临帖。
这里，是杭州萧山丽华花边珠绣研究所，也是远近闻名的“东藩书院”。而将这两处看似不相关的文化空间融为一体的，正是金山村乡亲们口中的“奇女子”——王丽华。
■文/ 晓茹 以诺
一针一线，她把非遗变成“金饭碗”
走进珠绣工坊，今年76岁的娄云仙大姐正在绣制一幅《花开富贵》作品。“以前我在家就是带带孩子，做做家务，现在跟着王老师学花边、珠绣，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元。”娄云仙笑着对我们说，“最重要的是，在家门口就能赚钱，还不耽误照顾家里。”
此刻，王丽华坐在工坊的窗边，正在指导一位新学员如何配色。她身穿一件自己设计的珠绣改良旗袍，盘发精致，笑容温婉，说话不疾不徐。
“你们可能想不到，20多年前，我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打工妹’。”王丽华停下手中的活，向我们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萧山，曾有20多万妇女从事花边挑绣，产品远销海外。“我5岁就开始帮妈妈穿针了。”她回忆道，“那时候，村里的妇女们常常聚在一起，一边绣花一边聊天。我就在旁边看着，看到那些丝线在她们手中变成花朵、蝴蝶，感到特别神奇。”
2000年初，随着机器绣花的普及，手工花边产业逐渐萎缩，村里的绣娘们也各谋生路。2003年，之前在深圳打工有经验的王丽华回到家乡，发现村里会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这么好的手艺，要是失传了多可惜。”这个念头，成了她后来所有选择的起点。
2021年，已在萧山非遗传承领域小有名气的王丽华，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把工作室从城区搬回金山村。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城里的条件不是更好吗？”王丽华站起身，推开窗户，指着院子里正在刺绣的妇女们说，“你看，张阿姨今年75岁了，以前是村里的困难家庭；李姐要照顾生病的婆婆，没法出去打工；小陈是单亲妈妈，孩子还小……她们都需要一个既能照顾家庭又能赚钱的门路。”
工坊采取“免费培训+订单回收”的模式。王丽华不仅手把手教技术，还负责设计、接单、销售。她建立了微信群，每天在群里发布教学视频；开通了直播账号，亲自上阵带货；还经常带着学员的作品参加各种展销会。
“最难的是刚开始那半年。”王丽华坦言，“订单少，姐妹们手艺还不熟，绣出来的东西卖不上价。我就自己贴钱，按件给她们发工资。有人劝我别这么‘傻’，但我想，要是连我都放弃了，她们就更没信心了。”
在工坊的账本上，我们看到这样一组数据：2018年成立时，学员12人，人均月收入约500元；到2023年底，稳定学员达217人，人均月收入超过1800元。
“钱虽然不多，但对她们来说，意义不一样。”王丽华说，“有个大姐第一次拿到自己赚的1800块钱，跑到我这里哭了一场。她说，这是她结婚20年来，第一次花自己赚的钱给女儿买新衣服。”
“我的徒弟不仅仅是村民，还有在读博士和硕士研究生呢！”王丽华自豪地说，去年，她和她的恩师——国家级花边大师赵锡祥携手开展大师带徒活动，高学历人才与传统匠人齐聚一堂，打破了人们对非遗传承的固有印象，展现出萧山花边兼容并蓄、与时俱进的传承理念。
一笔一画，她让千年墨香重回故里
采访中途，工坊里的妇女们陆续放下手中的针线，洗净手，走向隔壁的“东藩书院”。下午两点，是书法课的时间。
“上午绣花，下午写字，这是我们这里的‘标配’。”王丽华笑着解释。令人惊讶的是，这位非遗传承人还有另一个身份——她是书圣王羲之的后裔。
金山村张家畈，是王羲之后裔在浙东的重要聚居地之一。王丽华家中至今保存着民国时期续修的家谱图片，清晰地记载着家族的传承脉络。
“小时候，每年祭祖，长辈都会指着族谱告诉我们，我们的祖先是谁，我们的根在哪里。”王丽华说，“但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是个很厉害的人，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真正让她感受到这份“重量”的，是2015年的一次经历。村里一位90多岁的老人找到她，拿出一卷用油纸包了又包的字帖。“这是你太爷爷当年手抄的《兰亭序》，现在村里没人会写字了，你收着吧，别让它断了。”
那卷已经泛黄的字帖，笔力遒劲，气韵生动。王丽华捧着字帖，一晚上没睡。“突然就觉得，有些东西，不能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没了。”
2021年，在筹备珠绣工坊的同时，王丽华开始筹建“东藩书院”。2025年成立了东藩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最难的是启动资金。”王丽华回忆，“租场地、买桌椅、置办文房四宝，处处都要钱。我把准备给孩子买房的20万元首付款给挪用了，家里人一开始特别不理解。”
更难的，是如何让村民走进来。“第一次开课，我在村里贴了海报，准备了笔墨纸砚，结果只来了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来看热闹的。”王丽华没有气馁，她挨家挨户去邀请，承诺“不收一分钱，还倒贴纸墨”。
转变发生在三个月后。那天，村民老娄拿着自己写的一副对联来到书院：“王老师，您看我写的这副对联，能贴大门不？”虽然字还显稚嫩，但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那一刻，王丽华知道，她做对了。
如今的东藩书院，已经成了金山村最热闹的地方。每周一晚上毛笔书法公益课，每周六上午硬笔课，每周日上午毛笔课雷打不动。学员从6岁的孩子到86岁的老人，从家庭主妇到退休教师，最多时一间教室挤了三十多人。
在书院墙上我们看到一份特殊的“课程表”：除了常规的书法课，还有“春节写春联”“清明诗会”“中秋雅集”等特色活动。最引人注目的是“我们的村晚”——每年腊月廿三，村民们在书院自编自导自演节目，书法展示是保留项目。
“去年‘村晚’，我们30多人一起写了一个长10米的‘福’字卷轴。”学员肖苏倩自豪地告诉我们，“以前觉得书法是文化人的事，现在咱老百姓也能写，还能写得好！”
书法给金山村带来的变化，不止在纸上。村民王大爷原来是个“麻将迷”，现在成了书院的“铁杆学员”。“以前一天不摸麻将手痒，现在一天不写字难受。”他笑着说，“写字后脾气好了，血压也正常了。”更让王丽华欣慰的是孩子们的变化。她把书法带进校园，跟孩子们一起静心书写。家长则把孩子们放在书院，在这里学写字，也学做人。“有个孩子特别调皮，坐不住。我就让他从磨墨开始，一磨就是半个小时。现在他能安安静静写一个小时字了，成绩也上去了。”王丽华开心地说。
2023年，凭借深厚的群众基础和活跃的文化氛围，金山村荣获“杭州市书法之村”称号。现在，村里有区级以上书法家协会、农民书画协会、硬笔书法家协会会员20余人，每年春节为村民写春联超过3000副。
一份初心，她在乡土中走出传承新路
傍晚时分，书院里的学员们陆续离开。王丽华却没有休息，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当天的电商订单。
“这是上海客户订的珠绣胸针，这是北京的书法文创订单，这是广州的团建活动预约……”她熟练地操作着后台，不时回复客户咨询。很难想象，眼前这位干练的“电商达人”，在20年前还是个对电脑一窍不通的绣娘。
“一开始做电商，完全是逼出来的。”王丽华回忆，“2019年，我们带着作品去上海参展，反响很好，但客户问‘怎么购买’时，我们只能留个电话。回来后，我就想，必须跟上时代。”
她让儿子教她开网店，从上传图片、编辑文案到客服回复，一点一点学。第一次直播，面对镜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第一次处理售后，手忙脚乱搞错了订单。“交了不少‘学费’，但必须走这条路。”王丽华态度坚决。
如今，她的“非遗工坊”在某电商平台已有近万粉丝，珠绣书签、花边丝巾、书法文创等产品很受欢迎。2023年，线上销售额突破30万元，占工坊总收入的三成。
在产品陈列室，我们看到了许多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将萧山花边与时尚手包结合，把珠绣技艺用在手机壳上，用书法元素设计茶具、文具……最特别的是一套“二十四节气”系列，每个节气对应一款珠绣胸针和一幅书法作品。
“这套产品是我们和浙江理工大学的学生一起设计的。”王丽华介绍，“年轻人有新想法，我们有老手艺，结合出来就是新产品。”
王丽华特别重视与高校的合作，目前已经与三所高校建立了实践基地。“学生们来这里，不仅能学到传统技艺，还能参与产品设计。有学生设计的珠绣耳机壳，在网上卖得特别好。”
采访最后，我们问王丽华：“做了这么多年，最难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最难的是坚持。特别是刚开始那几年，投入大，见效慢，家里人也不理解。但我始终记得那位把字帖交给我的老人，记得第一次领到工资的大姐的笑容。我就想，这件事，值得做一辈子。”
如今，王丽华的生活节奏是这样的：7点起床，做一份精致的早餐。8点到工坊，指导学员刺绣；下午2点，书院开课，她是主讲老师；晚上，处理订单、设计新品、对接合作。10点钟忙完所有的工作，开始静心练习书法。每周还要抽时间去学校上X课程，周末在青少年宫教书法课。也常有研学团队来访，都一一耐心接待。
“累吗？”
“累，但快乐。”她笑着说，“特别是看到村里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拿起针、提起笔，看到我们的手艺被那么多人喜欢，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窗外，夕阳给金山村镀上一层金晖。工坊里，还有几位妇女在赶制一批订单；书院中，墨香依旧萦绕。王丽华站在院子里，身后是百年老宅的斑驳砖墙，面前是生机勃勃的乡村振兴画卷。
这个被乡亲们称为“奇女子”的人，其实并不神秘。她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祖辈传下来的手艺，续写着血脉里的文脉，并把这些美好的东西，变成让乡亲们日子越过越好的力量。
针线穿梭间，是生活的温度；笔墨挥洒处，是文化的传承。在金山村，王丽华和她的乡亲们，正一针一线、一笔一画，绣写着属于自己的新时代故事。
王丽华 女，1976年出生于所前镇金山村。高级工艺美术师。自幼爱好刺绣、书法，后进中国美院学习国画花鸟画。创办萧山花边研究所、东藩书院、东藩公益。擅长行草书，作品《红梅赞》等20余件作品入选多个书法作品展，《核心价值观》等30余幅作品获各级工美展金奖、银奖。 20余幅作品分别被浙江省博物馆、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中国丝绸博物馆、浙江省档案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