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路易
那些留名青史的文人官吏,虽身处不同时代、执掌不同州县,对“何为政绩”的理解却几乎一致:不慕珍宝奇玩,不事曲意逢迎,心中常悬一问——境内尚有饥寒流离否?为政可称清简公正否?俸禄衣食可安受无愧否?这份朴素而坚定的信念,穿越千年风雨,至今仍如明镜高悬,照见初心,也警醒今人。结合正在开展的政绩观教育活动,近日重读唐宋诗词,常叹其不仅是文学高峰,更是一面为官之道的明镜,值得时时处处对照自检。
政绩不在文牍华章,而在百姓疾苦和人间烟火。古人论政绩,从不在高楼广厦、繁文缛节,而在百姓的柴米油盐、安居乐业。李白为宿松县令闾丘作诗,无半句溢美之词,只淡淡写道:“飞鸟还旧巢,迁人反躬耕。”流亡者归乡,荒芜田亩重获耕种,便是最扎实、最动人的政绩。这位县令并无惊天伟业,却因一句诗流传千古,恰印证了真正的治理,从不在表面风光,而在民生实处;辛弃疾治郡抚民,心中所愿亦是“田里欢伯,岁无凶荒”。奏章上的数字再光鲜,汇报里的言辞再精巧,也抵不过田间丰收、街巷安宁、百姓眉展心安。杜甫以“三吏”“三别”写尽乱世疾苦,也道出为官者最该凝视的方向:目光所及,当是百姓冷暖;脚步所至,当是民间忧乐。
这样的观点放到今日仍不过时。谈政绩不妨先问百姓:烦心事少了吗?日子更踏实了吗?看得见的安稳,摸得着的幸福,远比虚浮的“形象工程”“纸上数据”更有分量。诗词里的政绩观,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把人心放在心上,把民生落在地上。
为官之本,千言万语不如一“清”,唐宋士人论为官,最重一个“清”字。宋代常言为官三要:清、慎、勤,而清正居首。包拯以“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道破官箴核心,范仲淹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将清正与担当融为一体。古人早已形成共识:治理一方并无捷径秘术,唯在清正、清廉、清明。这与今日对干部的要求,精神一脉相承;杜荀鹤说得直白透彻:“字人无异术,至论不如清。”再多高谈阔论不如一身清白、两袖清风。白居易观刈麦时,见农人辛苦劳碌,反观自己“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顿生愧疚自省。这份见民苦而自愧的悯民之心,正是清官底色。
对百姓而言,好官的标准向来朴素:不贪、不懒、不折腾。这是为官最基本的底线,却也是“修身”最关键的守则。古往今来,多少人栽倒在这基本准则上:贪财恋权,漠视民生,最终身败名裂。可见,清正不是道德高标,而是为政底线;清廉不是个人小节,而是民心向背的关键。官若清,则政不浊;心若正,则民自安。
守本心拒尸位,敬畏法度方有担当。唐宋文人官吏,多有一股不肯苟且的骨气。他们宁守清贫,不愿做“窃禄人”。杜荀鹤言“宁为宇宙闲吟客,怕作乾坤窃禄人”,正是不肯尸位素餐、愧对俸禄的底线自觉。卢怀慎一生清贫,其子卢奂继任陕州刺史,在富庶之地依旧自守节操,令贪官污吏收敛行径,一方百姓得以安宁,唐玄宗赞其“不坠其素”;陆游自警“一钱亦分明,谁能肆谗谤”,文天祥以丹心照汗青,把气节与操守写到极致。在他们心中,俸禄来自民脂民膏,职位来自国家托付,稍有懈怠放纵,便是辜负。今日为官者,亦当常有此心:常扪心自问,是否对得起岗位职责,对得起百姓期盼。
宋人尤重法度规矩。王安石变法、苏轼理政,皆强调依法而行、以理服人。所谓“法令如绳不妄曲,民心似镜自分明”,正是说制度公正、吏治清朗,方为长久之治。苏轼早年便叹“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一语点破:不懂法、不守规,仁政爱民终是空谈;白居易在《杜陵叟》中怒斥官吏歪解法令、盘剥百姓,“十家租税九家毕,虚受吾君蠲免恩”,道尽制度再好,若执行者心术不正、肆意妄为,也会沦为害民工具。政绩之要,不在法条繁简,而在执行公平;不在声势浩大,而在守公心、遵法度。管住人、守好线,公平正义自然彰显。
力戒奢靡才可致远,百姓才有口碑。李商隐一句“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道破千古兴衰铁律。小至个人仕途,大至王朝兴衰,俭则兴、奢则败,从来不易。太守陈璠临刑方悔“积玉堆金官又崇,祸来倏忽变成空”,可惜醒悟太迟。反观当下落马者,不少并非不知教训,而是欲望膨胀、心存侥幸,把警示当耳旁风,最终一步步滑向深渊。宋代士大夫多以简朴为高。司马光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以俭养德;朱熹教人“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将清廉融入日常。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奢靡从不是生活小事,而是失守初心的第一道关口。管住欲望、守住简朴,方能行稳致远。
而古人心目中最耀眼的政绩,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而是留在人心间。欧阳修治滁,不求虚名,但求民安;苏轼在杭,修堤利民,苏堤千古流芳。韦应物任苏州刺史,“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一念及流亡百姓便寝食难安,离任之时,“苏州十万户,尽作婴儿啼”。白居易离任杭州,因拾取两块山石而自觉伤清白,特意作诗自警: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
真正的政绩,是百姓记在心里的口碑,是岁月磨不去的声名。石碑会风化,文牍会尘封,唯有民心之碑,永不磨灭。
这些唐诗宋词里的政绩观,看似朴素平淡,实则厚重深沉。不尚虚声、不慕浮华、不做花架子,以百姓苦乐为念,以清廉自守为本,以恪尽职守为要。恰如孟郊所写:“燕本冰雪骨,越淡莲花风。”冰雪之骨、莲花之风,正是为官者应有的高洁品性。今日谈政绩观教育,根基正在于此:无高洁品行、坦荡胸襟,便难有正确政绩;无敬畏之心、为民之情,再好的理念也会流于形式。
重读经典,对照古人的自省与坦荡、坚守与敬畏,每一位为政者都该自问:在任一日,是否无愧国家、无愧人民、无愧初心?能答好此问,便是最实在、最经得起检验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