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幼芬
我总觉得，自己身上是蛰伏着一些艺术细胞的。它们，是看展时在画布前挪不动脚的贪恋，是听戏时被水袖拂过心头的柔软，也是伏案写文时与文字缠绵的欢喜。
或许，正是这份潜藏心底的艺术情愫被悄然唤醒，《像艺术家一样思考》一书，我几乎手不释卷，一气呵成读完。威尔·贡培兹在书中提到的艺术家的名字，早已在我的记忆里落了脚。
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美术馆，我曾仰望米开朗基罗封神作品《大卫》，这尊雕像的肌肉线条里，藏着永不低头的力量；阿姆斯特丹梵高美术馆，我久久伫立在那些自画像前，画布上的笔触都滚烫着生命的热忱，每一道色彩，都是梵高对世界毫不掩饰的剖白；梵蒂冈博物馆签字厅，拉斐尔将古希腊、古罗马等诸多思想家、科学家与艺术家请进《雅典学院》里，在构图恢弘、人物鲜活的壁画前，我被这文艺复兴盛期人文主义精神的视觉盛宴深深震撼。
徜徉于艺术的殿堂，惊叹之余，我总失神于人性各样的高光里！《像艺术家一样思考》，导游一般，让我重回斑斓的艺术想象秘境，借鉴到数字化时代的人，需要像艺术家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风格与创意，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因为，独一无二的观点是我们区别于人工智能的识别标志。
英国著名的艺术评论家威尔·贡培兹，是BBC艺术频道主编，与世界上最伟大的创意思想家有多年的亲密接触。他以自己职业生涯的所见、所知、所想，用“单口相声”式的幽默、通俗易懂的轻松，讲解了艺术家们绝妙新颖的创作才智与动因。他归纳出成就艺术家的十大关键词，并对应以耳熟能详的艺术家举例说明。每一关键词，对我都醍醐灌顶一般。
“艺术家不会失败”，剔透了“失败”一词的暧昧。他说，失败与错误是不一样的，虽然错误造成的结果一开始可能看似失败，但失败也不一定意味着错误。失败是艺术家成长路上的一个个中转站，是B计划成功实现的迭代过程。曾让画家跌落云端的《夜巡》，就是伦勃朗逆流而上的基石，荷兰国立博物馆，我在这幅世界名画里看到了画家不肯妥协的自我。事业顶峰时，他的笔法被无数人效仿，可他偏要在《夜巡》里注入自己的主张，哪怕换来满场恶评，从此声名扫地、穷困潦倒。困顿的日子里，他把目光转向自己，在一张张自画像里描摹岁月，在皱纹与白发间探索人性。笔下没有落魄的怨怼，唯有对衰老与命运最清醒的凝视——这份忠于自我的坚持，终于让他在艺术星河里熠熠生辉。
意大利皮蒂宫展厅中，卡拉瓦乔的画作让我过目难忘。“创造出有趣事物的前提是对一些事物感兴趣”，作者认为，卡拉瓦乔的身上有“极度好奇”的艺术家特质，他激情满怀，开诚布公，性格火暴。1592年的罗马，他口袋空空，连聘请模特的钱都凑不齐。可好奇是他的火种，他把镜子立在画架旁，对着镜中的自己画画，肌肉轮廓分明，明暗极致拉扯，让光影在画布上呈现出戏剧性的效果。有时候，锋芒毕露的人，更懂灵魂，他的《扮作病中酒神的自画像》，揭开了巴洛克时代的序幕。
艺术界有一句俏皮精透的短评——毕加索把形体画碎了，马蒂斯把颜色画醉了，杜尚把绘画画废了。那个被扔进废纸堆的小便器，是艺术史上最叛逆的问号。然而，杜尚也教会了我“停下来思考”的力量。他用一个工业现成品，颠覆了世人对艺术的认知。他的“为什么艺术一定要是美的？为什么艺术的生产者一定要是艺术家”的质疑，使技术有限的他，成为了世界上首位观念艺术家。他的诀窍在于花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而不是去做事。
让我共鸣最强烈的，是那句“所有学校都应该是艺术学校”，这与我多年的教育困惑不谋而合。确实，思想的迸发是艺术，行为的探索是艺术，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艺术家！作为一名教师，我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了，我们习惯于教孩子“思考什么”，却常常忘了教他们“如何思考”。刷题与考试，像一层层眼罩，遮住了孩子们看向世界的好奇目光；而被层层框架束缚的教师，又怎能带领孩子触摸独立创造的温度呢？艺术学校的办学态度，是鼓励创造力与苏格拉底式交流的，正如毕加索所说：“每个孩子都是艺术家，问题是怎么在长大之后仍然保持这份天赋。”艺术家在画室里大胆试错、肆意表达，教育的场域，也该拆掉刻板的围墙——少一些“必须这样”的规训，多一些“不妨试试”的鼓励；少一些自上而下的灌输，多一些平等视角的对话。当教师与学生都卸下“标准答案”的枷锁时，创造力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合上书页，美术馆的光影还在心海荡漾，向艺术家借来的独特思考，照亮了我的脑门。艺术思考，并非遥不可及的奢谈，无论是专业创作者，还是平凡个体，皆可在日常中修炼思想的开明与表达的创意。当它与教育相遇时，更能点亮无数双勇于探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