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昊成
整理旧物时，那副云子棋盘从书柜顶层滑落。黑白子在棋盘上碰撞的清脆声响，让我想起父亲在时书房充满欢声笑语、阳光明媚的午后。
后来父亲走了，心绪乱了，工作又繁重，棋罐便落了厚厚一层灰。直到去年重新摊开棋盘，我忽然想：现在的围棋，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吗？这一问，便闯进了一个全新的人工智能的世界。
起初是忐忑的。下载了对弈软件，点开AI陪练，选了“让四子”——毕竟荒废多年，怕输得太难看。第一局下完，AI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列出我的“恶手”，比如第三十七手过于保守，第六十四手错过要点等，它甚至标出每一步的胜率波动，像一份体检报告，这种反馈是前所未有的。记得小时候学棋，老师一周才能指点一次。对比现在的AI，每一局结束，AI即刻生成图文并茂的复盘，AI的价值远不止于纠错，还有它的“思路启发”功能，比如当我在某个局部陷入沉思，AI会给出三种不同风格的下法：稳健的、激进的、均衡的；这让我意识到，围棋从来不是唯一解的艺术，而是像书法有着多样性的棋风。因此，我们可以自己选择想成为什么样的棋手……我渐渐爱上这种独坐电脑前的对弈，并暗暗产生了独行亦如众的喜悦。
对着屏幕久了，手指悬空点触，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周末走进社区围棋活动室，那种缺失感才清晰起来——是执子落盘的力道，是对手眉头紧锁时茶水的热气，是复盘时争得面红耳赤的相视一笑，这种线下交流的温度，是线上与AI对弈时无法替代的。同样，一个能和你争论这步是否过分的棋友，往往比AI的胜负率曲线更能激发人的思考，正如一位老棋友一语道破：AI记的是坐标，我们记的是意图；那些弃子、转换、声东击西，既是人类思维的逻辑，更是棋逢对手相互珍视的心意。
围棋于我，早已超越胜负。起初只为重拾荒废的技艺，却在与AI对弈的深夜、在棋社茶水的热气里，慢慢品出些别的滋味。
我开始留意生活中的围棋时刻，它们不再抽象，而是变得具体可触。比如在工作中渐渐懂得分辨“先手”与“后手”，对人退让对事靠前，正是棋盘上“后中先”的朴素应用，即落子在别人之后，效果却在别人之前。
人际交往里，我也开始掂量“厚势”与“实地”的关系。年轻时热衷结交，微信列表动辄数千，以为这便是人脉。如今明白，那些点赞之交、酒肉朋友，不过是一种消耗。一旦利益基础消失，便如孤棋被断。真正值得深耕的是“厚势”，那些多年不联系却能在深夜拨通的老友，不必寒暄便能托付要紧事，这种关系不围空、不变现，平时甚至觉察不到存在，却成为你最狼狈时坚实的依靠。去年母亲住院，正是这样一位多年未见的棋友，默默联系好三甲医院的专家，事后只轻描淡写一句“记得还我一盘棋”，这种“厚势”的转化，比任何“实地”都靠谱。甚至清晨买菜，会下意识比较哪个摊位是必买的时蔬“急所”；哪个是可以囤放根茎类的“缓手”……生活琐碎，却处处可见棋理投射。这种思维迁移是无意识的，却又无处不在。
棋行致远，不在胜负，不在段位，而在这些迁移与映照之中。与AI共生，是时代的馈赠；与古今对话，是文化的根系；与自我相遇，才是这黑白世界最终的归途。在黑白交错间，我们对弈出格局与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