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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无用和有用

日期: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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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文化 乐活       上一篇    下一篇

  文/一沫

  娱乐至死的当下,我们似乎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一切都要“有用”。短视频平台用0.5秒的完播率衡量价值,知识付费把人生拆解成可量化的技能点,连读书都要讲究“高效阅读法”。仿佛每一分钟不产出点什么,就是对生命的辜负。

  流量成了最诚实的投票器,它只青睐那些能立即变现、立刻解渴、立等可取的实用主义内容。于是我们学会了用“干货密度”来评估一切,用“信息增量”来筛选输入,用“转化率”来定义意义。

  但有些东西偏偏就是“无用”,诗歌、美、浪漫、爱,这些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它不能帮你升职加薪,不能教你社交话术,不能让你在相亲市场上多一分筹码。它只是存在着,像月光一样,清冷、遥远、无法握在手心。

  在这个崇尚流量的时代,诗意还有人问津吗?我记得小时候在平房,夏夜里躺在河边的吊床上或是楼顶的天台吹晚风、看银河、吃西瓜。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如何利用碎片时间提升自己”的焦虑。

  我只是看,看那些光走了几亿年才抵达我瞳孔的星星,看流云怎样偶尔遮住月亮又缓缓移开。那种体验在功利主义的账本上一文不值,但它构成了我后来所有想象力的底色。当我在城市的格子间里感到窒息时,是那片星空在记忆里轻轻托住了我。

  这就是诗意最倔强的特质,它拒绝被工具化。你读一首诗,不是为了学会什么修辞技巧去写爆款文案;你听一场雨,不是为了录成白噪音助眠音频;你在深秋的黄昏里忽然驻足,看一片银杏叶旋转着坠落,不是为了发朋友圈收获点赞。

  这些时刻之所以珍贵,恰恰在于它们的“无用”、无目的,不指向任何终点,只是显露它原本的质地。

  毛姆笔下的斯特里克兰德,40岁突然抛妻弃子去画画,穷困潦倒、双目失明,把杰作付之一炬。按世俗标准,这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不负责”的代名词。但当他站在塔希提岛的丛林里,用盲眼“看见”那幅壁画时,他触摸到了某种比六便士更沉重的东西。那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诚实的面对,面对人内心深处那个永远无法被绩效填满的空洞。

  我们当然不必都去当斯特里克兰德。大多数人终究要在六便士的体系里讨生活,要计算房贷、学区房、养老金。但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还允许自己偶尔抬头?是否还承认那种“无用”的观看、发呆,或是仅沉溺于美或哀愁的权利?

  凌晨刷短视频的年轻人,他们不是在寻找快乐,而是在寻找“被填充”,用持续的刺激来逃避那一旦安静就会浮现的关于“意义”的追问。

  流量规则下的算法太懂我们的这种恐惧了,它不断投喂更密集的爽点,直到我们丧失了对“慢”和“远”的耐受力。当我们习惯了15秒一个钩子的节奏,还怎么读得进《红楼梦》里那些看似闲笔的器物描写?还怎么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用三年时间写一本注定销量惨淡的诗集?

  即便如此,诗意从未真正离开。在这个崇尚流量与实用主义的时代,真正的诗意恰恰存在于那些拒绝被量化、无法被变现的“无用”时刻。它在凌晨便利店关东煮升腾的热气里,在旧书页间偶然滑落的干枯花瓣上,在地铁陌生人耳机淌出的半句旋律中。它像地下水一样流动,等待某个裂缝,某个愿意慢下来的人。

  那一刻我知道,月亮还活着。流量会过去,热点会冷却,所有被数据证明“有价值”的东西都会过期。但那个在无用中突然怔住的瞬间,当你意识到一片落叶的纹理比KPI更精密,当你在人群中与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相遇又错开,心中泛起无法言说的涟漪时,这些才是人之为人的证据。

  所以不必焦虑诗意的式微。它不需要被时常“问津”,就像月亮不需要时时被欣赏。它只是在那里,在功利世界的边缘,为所有愿意抬头的人,提供一种更古老的、无法被算法解析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