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阮骏琳
当天空还未蓝得透彻，当白樱还未开满枝头，北塘河公园绿道两旁的海棠花早已先行一步，走出了春天该有的模样。提起“海棠”，总会令人想起李清照笔下的词《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读李清照的词，像是隔着一扇千年的窗纸，轻轻地不敢触碰。她写的词敏感且细腻，婉约又深情，有时候是晚风里的落花，有时候是酒杯里的月光，仿佛随意拾起一朵花、一片叶，哪怕一束光、一阵风，在她的眼里全是诗词歌赋，都会变得诗情画意，我仿佛身临其境，读着她流离的一生。
李清照的一生，亦如这春日里的海棠花，从枝头盛放到雨落残红。前半生，她生于书香门第，嫁给如意郎君，两人情投意合，饮茶作诗，日子过得安稳、舒适，那时候她笔下的词愁得浅轻。可当家国破灭，痛失挚爱，半生的闲情雅趣从她身上剥离，从前的忧愁，一时间全都化作家国之痛、思念之苦。她仿佛也从花间词人，变成了饱经沧桑的孤人，笔下已再无闲情，只剩物是人非的悲凉。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海棠依旧”，是在岁月的风雨中，活出了独有的傲然与通透。
漫步在绿道，我见周围树木枝干仍是光秃秃的，唯有海棠花悄然盛开。花是红的，并非浓烈艳丽那种，在阳光下微微透亮，与绿叶相衬，不突兀，如晕染开的胭脂，清雅得当。海棠算不上出众，却是春日里开得早的花。她不与群芳争艳，只在早春时节错峰绽放，独揽众人的目光，让我们只记住她独一份的美。哪怕开得早，凋零得也快，却依旧从容，不抢不争，自有风骨。我与海棠擦身而过时，情绪里莫名地忧伤，或许是李清照的词让我有所触动，情不自禁陷入了思考。
那些短暂的生命，到底算不算一种美好？
我想应该算吧。就像“昙花一现”“蜉蝣一生”也都是如此短暂。昙花要等上一整夜，却只开几小时；蜉蝣朝生暮死，就连一天都撑不满。它们那么努力地来到这个世界，甚至来不及被多看一眼，就匆匆谢幕。可哪怕无人看见，那一瞬间的舒展、那一次竭尽全力的绽放，依然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美好。并不是只有被世人记住，才算值得。
开过，活过，认真过，努力过，就不算辜负这一生。
无论是花是虫，我们亦是如此。很多时候，我们在不停追逐“永恒”这个词，永恒的记忆、永恒的能量、永恒的身体、永恒的生命……全都是因为不舍，不舍未完成的心愿，不舍爱过的人，不舍这人间四季和烟火。我们怕遗忘，怕消散，怕热爱过后终究归于沉寂，自己就像海棠花一样，匆匆绽放过后，竟是无痕。
“永恒”一词本就像心中的幻象。花会谢，虫会逝，人会老，记忆会淡，一切也终究会归于平静。
一场盛开、一次心动，或许短暂，但换回的是全力以赴的一生。我们不必强求永恒，认真去活每一个瞬间，才是我们所拥有最真实的“永恒”。
雨，如细丝般毫无预兆地垂直落下。我停下脚步，抬头，白茫茫一片，任凭雨水打在眼镜片上，一滴一滴，吧嗒吧嗒……一瞬间，视野模糊得就像哭过。
“海棠依旧，海棠依旧……”，李清照的词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此情此景，留在我身后的那些海棠花，正在有序谢幕。她笔下的海棠，或许不只是写花，是对美好转瞬即逝的清醒，叹的不应是可惜，也不是不舍，而是——珍重！
海棠依旧，是花的从容，是人的通透。不悲逝去，只敬相逢，一次花开、一场相遇、一段人生，都会变得格外珍贵。尽情盛放过，被珍重过，便不负来这人间走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