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冉
周五,放学以后的教室,空荡寂静,恍惚间,我看见三年前的自己,正穿越时光而来……怀揣一颗滚烫的心,像一位莽撞的骑士闯入迷雾森林,我投入班主任行列,开启一段新旅程。
心动即行动,看起来很有一种意气用事的冲动,但做出这个决定,靠的是一种“明知山有虎”的果敢。真正的内在动力,有两个。一是,我不想再坐而论道,我想真切地到一线前沿,深入探究青少年的成长生态,破译他们思想与行为的背后,交织着什么样的力量。其二,希望能从独善其身的超脱中抽离出来,跳进一个混乱的环境,淬炼新的自己。
最初的日子,是玫瑰色的,如同一场恋爱的初始。我捧着赤诚的心走向他们,倾听每一个故事,回应每一份期待,解析每一次困惑,他们,也带着新的希望与遐想,与我谈梦想说未来,展现自我。我们彼此示好,努力表现,希望在对方的心目中,留下美好。
但很快,甜蜜的糖霜下渗出酸涩,就像狐狸露出了长尾巴,近处无美景。每个人,都带着自己久远的记忆,用最本能的方式与人互动,活色生香,风景迥异。此起彼伏的吵闹与争执,青春期叛逆与迷茫,无休止的调解与说教,我被深深地卷入。
陪学生到医院看急诊,各式谈心与协调,去抑郁成灾的家暴家庭家访,为与母亲起争执就嚷着要跳楼的学生上门劝架,给失恋的女孩擦干眼泪,为考砸的男生加油鼓劲……新鲜故事,接二连三地发生,破事儿奇事儿层出不穷。在自我意识尚未确立、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孩的世界里,我掉入好心且追求达标的好老师的角色陷阱,在无意识的漩涡中,焦灼于浊流。
纵然,有不少感人时刻,暖我心头,但杯水车薪,我还是被同频化了,在急促中失去了定力与耐心,精力被掏空。每天,整理好心情,清新地出门,傍晚,各色熏染后疲惫地回家,“累,很累,非常累!”是身体对我重复说的话。
时而天使,时而魔鬼,我成了双面人。好消息是,能短兵相接,说明关系已由浅入深,因真实而深刻。
力不从心时刻,大量的自我对话,是第一救赎。我忽然意识到,这场“恋爱”需要被重新审视。教育,不是单方面的给予,是两个生命的相互映照。成人成才,良苦用心,都源于我的需求。儿童有儿童的浪漫,校园本是学生的伊甸园。在艺术家的年龄,他们爱美爱享受,无视规则向往自由,表达自我彰显独特,并无大错。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惯性要破,也有自己想谈的“恋爱”。试错中成长,点滴的进步,也是成功的改变。他们,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现在的失序,源于过去的失落,不代表未来会失败!
东家长西家短的,若写进小说,每人都会有不少篇幅,但本质上,花与树,风采不同,没有绝对的好坏对错,表层的背后,都有自己的善意纯良。而我,只需素履而往,向前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好作品不单靠热情与灵感就能完成,还需坚强与忍耐。
关系中,期待越高,失望越大。任何人,都无需求得他人的认同与见证,唯一重要的,是对自己的观照与爱惜。当终于可以回头看时,我结束“单恋”回到中正的位置。
于是,我由衷感谢,这个通过迷雾自觉自明的过程,虽然有苦不堪言的窘迫,也不乏智慧应对的灵光。人是心的动物,以心交情,终将成书。在陌生情境里,我那些细小的思维惯性、情绪反应与行为模式,被悉数放大,这也令我有机会,更详实地观察与修正,迎接陌生的自己回家。木心说,教育的本质是一场自我教育。教育他人的同时,最受益的是我自己。
倘若三年前的自己,是我现在的学生,我该怎样与她谈心呢?我一定不教训她的单纯或荒唐,我要竖起大拇指,点赞她的慷慨与勤奋。我要守在终点,与她深情相拥,贴着耳朵告诉她:“得失无言,归来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