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洪兴
在杭州萧山的近代史册中,镌刻着“牛拖船”的水运传奇。
这种依靠水牛拉动的船队,是萧山东沙大地孕育的船民智慧结晶。传奇始于萧山头蓬至瓜沥的河道之间;后沿钱塘江南北两岸蔓延,东南抵绍兴柯桥、宁波慈溪;北达海宁盐官、海盐一带,在近两百年的岁月里,承载着物资流转与民生期盼,成为钱塘江两岸社会发展的重要引擎。
(一)
清朝道光末年,钱塘江南岸,从瓜沥老塘北面,向江心冲刷出广袤滩涂。这片由江水馈赠的土地,催生了社会变革,勇敢的先民们纷纷向滩涂进军,开荒拓土,耕耘播种。
在集镇中,头蓬的兴起与盐业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古镇之北,大片滩涂因土壤含咸量高,成为天然的盐场,无数盐民在此以晒盐为业,孕育出品质优良的萧山板盐。据《萧山县志》记载,当时萧山盐业已颇具规模,自宋代起便有产盐记载,至民国初年,煎盐工艺改为晒盐后,盐场更是进入鼎盛时期。这些洁白晶莹的板盐,是盐民们用汗水浇灌的财富,也是周边地区不可或缺的生活物资,而盐的主要集散地,便是镇南三十里的瓜沥。
瓜沥,自宋代得名以来,便一直是“塘头”(瓜沥至解放初俗称塘头)文化、水乡文化与沙地文化的交汇之地,凭借便利的水运条件,成为萧绍平原重要的商贸枢纽: 头蓬的盐运往瓜沥集散;再从瓜沥运回各类生活物资,成为当时船民们的主要营生。然而,这段三十里的水路,却充满了运输的难题。起初,船民们尝试过摇橹船、风帆船、人力拉纤船等多种运输方式,但都难以适应这里的河道特点。因河道之上,遍布着许多低矮的木桥,帆船的桅杆无法顺利通过;而人力拉纤,拉纤板穿越沿途桥梁,不仅费力耗时,纤夫还极易发生危险。最终,大家只能依赖效率最低的人力摇橹船运输,一趟往返需要十多个小时,提高运输效率成为当时最迫切的需求。
船民中,有一个名叫钱毛毛的头蓬人,他住在古镇南三里的老盐仓村落,这里是头蓬海盐集中运出的仓库所在地。常年与运盐打交道,性格爽朗且富有钻研精神的钱毛毛,看着食盐在摇橹声中缓慢前行,他始终憋着一股劲,想要找到一种更高效的运输方式。他与姓张的好友,两人志同道合,经常琢磨探讨如何提高盐运效率。
一个夏日的午后,钱毛毛与张兄在头蓬盐场边歇脚,看着盐民们赶着牛车运送盐包,水牛迈着稳健的步伐,轻松前行。这一幕突然唤醒了钱毛毛的思绪:“盐能用牛车运,那船能不能用牛来拖呢?”他激动地将这个灵感与张兄探讨,两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
他们从附近的农户家借来一头大水牛,还请了一位驾牛车富有经验的“牛把式”,开始了最初的试验。为了让水牛能够在船前牵引,他们将索具加长、改装,小心翼翼地将水牛引到河道中。让他们惊喜的是,水牛生性喜爱水,进入河里,不仅不反抗,还显得十分配合。当钱毛毛将索具的一端固定在船头,在牛把式师傅的点拨帮助下,示意水牛前行时,奇迹发生了——大水牛轻轻一发力,原本沉重的船只竟然轻松地移动起来。水牛在前方稳步前行,既配合又从容,没有丝毫抵触。
第一次试验的初步成功,让两人欣喜若狂。但他们也清楚,这只是初步的尝试,要让牛拖船真正投入使用,需要对船只进行更多改装;对水牛进行系统训练。钱毛毛他们的创新之举,很快在当地船民中传开。大家起初半信半疑,纷纷前来河边围观他们的试验。当看到水牛真的能拖着船稳步前行时,所有人都为之惊叹。从此,困扰船民们世代的运输难题得以破解,开启了萧山水运史上“牛拖船”的新篇章。而头蓬古镇南老盐仓那段三里长河道,也因这场伟大的创新,成为牛拖船的诞生地,被载入萧山的史册。
(二)
牛拖船之所以能在萧山东沙这片土地上应运而生,绝非偶然。这与萧山东沙独特的地理水文环境分不开的。
萧山东沙地区,是钱塘江泥沙长期冲积形成的流沙土平原,这里的河道有着鲜明的“沙地特色”。从瓜沥以北到头蓬,先民们开挖了许多笔直而较浅的运河,这些河道宽度大多在三四十米,离岸两三米处的水深仅有一二米,河底平缓结实。这样的河道条件,对于传统的深水船只而言,易搁浅,但对于牛拖船来说,却是得天独厚的天然航道。水牛在这样的浅水中,既能四蹄在河底稳步行走,又节省体力,拖船牵引力却倍增,所以牛拖船都是离岸两三米,向前航行的。牛拖船在东沙地区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运行环境,也注定了以水牛为动力的船运模式,必将诞生于此地。
钱毛毛与张兄在初步试验成功后,将主要精力投入到船只的改良与水牛的训练上。他们经过反复试验,认为船只吃水不能太深、太宽、太长。他们与制作船只师傅一起,设计出一种长六米、宽两米,吃水半米的平底平头船。这种船型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力学原理与实用智慧:平底的设计,使得船只在浅水中行驶时不易搁浅;平头的造型,方便多船只之间的连接;把船分隔成三个舱室,中间舱长三米,前后舱分别为一米半,物资均装中间舱,前后小舱为空舱,以增加浮力;船体重心也更趋稳定。最初,他们设计的船只,水牛一次只能拉动三只船。随着实践的深入,不断优化船只结构,到光绪年间,一头水牛最多可以拉动六只平底船,载重可达十五吨,从此,成为头蓬至瓜沥牛拖船航线的标准配置。这种多船串联的创新,极大地提高了运输效率,更让牛拖船成为当时萧山水运的主力军。同时,对水牛的训练,也是牛拖船能够成功运行的关键。牛的本性倔强,要让它乖乖地在水中牵引船只,并非易事。钱毛毛与张兄借鉴了盐民驯牛的经验,又结合水上运输的特点,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驯牛方法。他们选择三岁龄左右的水牛进行训练,因这个年龄段的水牛,身体已经发育成熟,牛脾气又具备可塑性。训练之初,他们会用鲜嫩的草料引诱水牛;让它熟悉船工的气息与河道环境;然后再用苎麻绳穿过水牛的鼻膈膜,扎成宽松的圆环,通过牵引缰绳来控制水牛左转右转的方向感——这真是“牵牛要牵牛鼻子”的智慧和道理所在,利用牛鼻子敏感的神经末梢,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驾驭这头“大力士”。
在驯牛过程中,船工们会教水牛识别各种口令。“吁吁”是暂停并调整动作的信号,“得得”则是拖船前行的指令,左转喊“Bǔ”,右转叫“LUè”,并牵动牛鼻缰绳,调动牛头向左向右方向性动作。这些简单而清晰的方言口令,经过反复训练,成为船工与水牛之间的“沟通密码”。为了增强水牛的体力与耐力,船工们还会精心调配饲料,特别是冬季,用酒糟煮黄豆喂养水牛,这种高蛋白的“配方套餐”,不仅合水牛口味,更能补充其热量与能量。经过七八天的系统训练,水牛便能对船工的指令形成条件反射,乖乖地投入到拖船工作中。同时,钱毛毛不仅创造了牛拖船,还以此拓展了制造牛拖船、训练合格的水牛两大经营租赁业务。当时船民想经营牛拖船航运业务,都得到钱字店号租赁或购买水牛和船只……
(三)
牛拖船一经诞生,便凭借其高效、经济的优势,其用途涵盖了民生所需的方方面面,成为连接产地与市场、城市与乡村的重要纽带。同时,牛拖船的辐射范围也逐渐扩大。从最初的头蓬至瓜沥航线,慢慢延伸至钱塘江南北两岸,成为影响整个萧绍平原的水运奇观。
头蓬一带的盐场,产盐优质,不仅供应萧山本地,还销往绍兴、杭州等周边地区。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盐场与河道上,船工们便开始将堆积如山的海盐装上牛拖船,随着船工的口令,水牛长哞一声,长长的牛拖船队便缓缓驶离码头,沿着笔直的河道向瓜沥方向前行,成为东沙河道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除了食盐这一核心货物,牛拖船还承担着各种生活物资的运输任务。从瓜沥运回头蓬及周边集镇的,既有大米、面粉、布匹、油料等日用品,也有后来的电气产品、缝纫机、自行车及化肥、农具等生产生活资料。当时萧山花边、萝卜干、老大昌酱油等特色产品在这里交易流转,通过牛拖船运往各个集镇及省内外,走进寻常百姓家。据老一辈人回忆,每当牛拖船靠岸,码头便会变得热闹非凡,村民们纷纷帮助卸货、购物,孩子们则围着船队嬉戏打闹,欢声笑语,构成一幅生动的沙地生活画卷。
随着运输需求增长,牛拖船的经营模式也逐渐规范化。民国时期,瓜沥镇便出现了专门经营牛拖船运输的公司,负责调度船只、安排航线、对接货源,让牛拖船运输更加高效有序。据资料记载,瓜沥曾成立了牛拖船运输合作社,拥有216艘船,总载重可达530吨,成为当地水上运输的“主力军”。当时,粮管所的粮食运输、供销社的生产资料调配、盐管所的食盐转运,牛拖船都是主力军。老照片档案里,萧山老火车站附近的河里,曾停满了装满萝卜干、榨菜的牛拖船,萧山特产,通过牛拖船运到火车站,再登上火车运往全国各地,让萧山味道传遍大江南北。
牛拖船的辐射范围,也在实践中不断拓展。牛拖船在柯桥方向,主要运输苎麻、棉花等农产品;在宁波慈溪,牛拖船则承担着海货与日用品的转运任务。而在海宁盐官、海盐一带,牛拖船成为江北盐运的重要力量。牛拖船的传播,不仅促进了钱塘江两岸的物资流通,更推动了地区之间的文化交流与融合,让萧山的水运智慧惠及钱江南北。
(四)
五十多年前,还在读初小的我,因眼睛感染红肿,数日不见好转,父亲带我前往瓜沥北的六里桥,寻诊一位专治眼病的老中医(据说目前这祖传眼科还在)。正是这段求医之旅,让我有机会三次乘坐牛拖船。
驾驭牛拖船的主驾,是我的亲戚,大家都尊称他为项伯。是头蓬一带有名的船工,经验丰富,他的牛拖船专跑头蓬至瓜沥航线,每次来去都会经过六里桥,这也为我的求医之路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在头蓬的船埠头(码头)。清晨,雾气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湿润与淡淡的盐味。项伯和他的搭档早已忙碌起来,他们正在给水牛准备“早餐”——酒糟煮黄豆。他们将事先煮好的黄豆盛在木盆里,拌入酒糟,有三四斤样子,香气四溢。那头大水牛闻到香味,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吃得津津有味,牛嘴唇左右磨动,嘴角满是白色口液,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吧唧″声。项伯告诉我,这头水牛名叫“大力”,是他从3岁时训练长大的,现已经8岁了,相当于人类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处于青年期,力气大,脾气也好,特听话,有五年的拖船工龄了。
我好奇地打量着“大力”,它果然壮硕:身长近三米,肩高一米七左右,体重足有千余斤。大力还未完全发育,不算最重。它边吃着酒糟黄豆,边摇动牛尾巴,驱赶几只黄色的牛虻,还时不时地抖动着浑身的肌肉,驱赶它们。大力两只弯弯的大牛角,比我的手臂还粗还长,呈扁弧形,左右牛角有半米开阔,乌黑发亮;它的牛毛黑中透黄,在晨光中泛着光泽。喂食结束,已被项伯的助手牵往船头,只见它的四肢粗壮有力,稳稳地站立在浅水中,吃饱后的牛肚子鼓鼓的,显得格外精神。项伯说: 水牛的寿命一般在二十岁左右,“大力”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最多一天,可以往返头蓬与瓜沥两趟,从不叫苦叫累。项伯也从不会超载运输,即使货主再三请求,他也会坚持原则,因为在他心中,“大力”早已不是一头普通的水牛,而是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
项伯边解说边进行航行前的准备。他先检查了船只的绳索与舱体,确保没有破损松动的地方,然后检查六只平底船连接绳索是否牢固。头船的前舱设有一个简陋的船篷,里面放着船工的衣被与杂物,其余的船只则敞开着,中舱装满了货物。
项伯将一根长长的缰绳系在“大力”的鼻环上,另一端固定在头船的前端。他手持一根两三米长的竹鞭,稳坐头船的前舱,这是整个船队的“指挥中心”。他的搭档则坐在第四只船上,手握撑竿,负责观察船队的行驶情况,在拐弯、会船时配合应急处理。项伯与搭档对视一眼,轻轻扬了扬手中的竹鞭,喊了一声“吁吁”“大力”立刻昂起牛头,竖起双耳,调整好姿态,做好了拖船开拔的准备。紧接着,项伯抖擞缰绳,发出“得得”的指令,“大力”便在水中迈开粗壮的四肢,缓步向前走去,六只装满食盐的平底船在它的牵引下,浮游在离河岸两三米水面,平稳地行驶起来。
大水牛拖着六只船,大步向前,河面掀起层层涟漪,波光粼粼,煞是好看。沿河行走的路人,来往船民,朝我们望来,我在想: 我们船上的人,水里行走的牛及蜈蚣般的整个牛拖船队,就是一幅动态的水墨画,我们就是这画中人呢!这时,牛拖船沿着笔直的河道前行,两岸是一望无际的农田与芦苇荡,风吹苇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大力”踩水的哗啦声、鼻息的“呼哧”声与项伯的驾牛口令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独特的水乡牛拖船交响曲。我坐在头船的边缘,感受着微凉的秋风,看着两岸的风景缓缓向后移动,心中充满了新奇与惬意。
航行途中,最让我惊叹的是“大力”的智慧与坚韧。当船队经过河流十字路口时,水深增加,“大力”的四蹄踩不到河底了,它便用四蹄用劲划水,牛角还不时拍打着水面,得意洋洋地拖着六只船奋力前行。此时,它的鼻子里会不断喷出白色的雾气,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显然有些吃力了。而当船队驶入浅滩区域,“大力”便会聪明地将船队拉到离岸两三米的河道处,它的四蹄又踩实了河床,变换在水底行走着拖船,牛鼻孔不再喷气,速度也明显加快。项伯坐在船头,目光专注着前方的来往船只与河道变化,前方有来船时,项伯会提前发出吆喝声,与后方船工默契配合,小心翼翼地避让;遇到弯道,项伯便会喊出左转或右转的口令,同时轻轻拉动缰绳,“大力”便能准确地调整方向,让长长的船队顺利通过。在整个航行过程中,项伯与“大力”之间仿佛有着某种心灵感应,一个动作、一个口令,便能彼此领会,这种默契,是长年累月互动,形成的信任与羁绊。
第二次去六里桥时,我是独自前往的。母亲特意清蒸了两条硕大的钱塘江河鳗,盛在一个钢精锅里,两个锅耳上缚着绳索,便于我上岸时可以拎着,这是带给老中医表示感谢的礼物。当船队抵达六里桥时,这里无码头,只有几块大的石头和土埂,项伯喊了一声“吁吁”,“大力”稳稳靠向岸边停下脚步,我匆忙跳到岸上,刚要往老中医家走去,突然想起装鳗鱼的锅子还落在船上。此时,“大力”已经迈开脚步,船队开始缓缓移动,我大叫“钢精锅忘了!”项伯见状,立刻对着“大力”连喊几声“吁吁”,“大力”闻声停下,按照项伯拉向岸边的缰绳,拖着头船缓缓向岸边走来,船头慢慢靠向岸边。项伯迅速将锅子两边绳子挂在两三米长的撑竿铁钩上,试图将锅子挑到岸边。锅子的重量及两三米长的撑竿带来的地心引力,刚挑到半空,锅子便开始随竿摇晃往下,眼看着就要落入水中。就在这危急时刻,锅子恰好悬在“大力”牛头上方,只见“大力”猛地抬起头,用牛角托住锅子,缓缓地向岸边移动……我见状,立刻跨入浅水中,快步上前接过锅子,化险为夷。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了“大力”的聪明与灵性,它仿佛读懂了项伯和我的困境,用自己的“牛思维”伸出了“援手”!此情此景,时光虽悄然远去,但当年“大力”的牛角托锅、项伯的吆喝声、船队行驶的涟漪,这诗意般的画面,依然清晰如昨。
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随着机动船的出现,牛拖船的优势不再,传承了近200年的牛拖船,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消失在钱江两岸人们的视野中。如今再也看不到那长长的牛拖船队,再也听不到水牛的哞叫与船工的口令,只留下那段尘封的记忆,在老一辈人的故事中流传。
牛拖船,不仅是一种运输工具,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一种文化的传承。它承载着萧山先民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凝结着船工与水牛之间的深厚情谊,见证了钱塘江两岸的变迁与繁荣。如今,我们虽然无法亲眼目睹牛拖船在河道上行驶的风采,但它所蕴含的勤劳、创新、坚韧的精神品质,依然值得我们传承与弘扬。我们期待,它能作为非遗旅游体验项目,在头蓬河道上,重现牛拖船神秘的传奇,以全新的姿态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