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建
清晨，我推开窗，一缕湿润的风裹挟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柳树不知何时抽出了嫩芽，细长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串串碧玉珠帘。这才惊觉，清明已至。
记忆中的清明总是与柳树分不开的。小时候，每到清明时节，父亲总会折下一根柳枝，仔细地编成环状，轻轻戴在我的头上。柳枝还带着晨露的清凉，嫩绿的叶子贴着额头，凉凉的。父亲的手很巧，柳环总是编得圆润整齐，他说这是“清明环”，能保佑孩子平安健康。我则觉得仿佛自己成了威风凛凛的小战士，和小伙伴们一起去玩打仗和抓特务的游戏。我们还会用柳枝制作柳笛，轻轻一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便在空气中回荡。
母亲则会用鲜嫩的柳叶摊杨柳烧饼。她将柳叶倒进清水里洗净，捞上来切碎，然后从面粉袋里舀一小瓢面粉倒进大碗内加入适量水调成黏稠的糊状，再抓一把碎柳叶放进面糊中搅拌。再在烧得火爆的锅内均匀地倒上面糊，用铲刀抹平，抹得和春卷皮一样薄，又疏疏落落地撒上蒜叶、香葱，用文火慢煨，待摊饼将熟时，再撒一层豆油。我常常趴在灶台边，看锅里圆溜溜的烧饼在袅袅热气中飘散着柳叶特有的清香。煨上几分钟后，清香扑鼻的摊饼就可以起锅了。母亲小心翼翼地把杨柳摊饼从铁锅里铲上来放在大盘子里，看上去像个油光光的锅，面子柔韧，底子崩脆，绿意婆娑，清香袅袅。白的面，黄的油，绿的柳叶，青的蒜叶、葱，诱人垂涎。我顾不上洗手，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呀，那么香，那么脆，此时，哪里是吃杨柳摊饼，分明是在品尝绿色的春天啊！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上坟的路上，柳条不可或缺。父亲总是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根粗壮的柳枝，到了坟前，深深地插在土里。他说坟前插柳既是对先人的一种祝福，也是寄托我们对亲人无尽的哀思。我蹲在一旁，看着那嫩绿的柳枝，宛如亲人的微笑，温暖而亲切；那细长的柳叶，又似亲人的叮嘱，温柔而绵长。
相传，春秋时期，介子推追随晋文公重耳流亡。在重耳饥饿难耐时，介子推割下自己腿上的肉为重耳充饥。重耳复国后，介子推却携母隐居绵山。晋文公为逼他出山，下令放火烧山，介子推母子宁死不屈，最终抱树而亡。那棵承载着他们生命的柳树，被晋文公赐名为“清明柳”，从此，清明插柳的习俗便流传下来。这一习俗，不仅是对介子推的缅怀，更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对先人的追思。
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曾经的欢乐渐渐远去，清明的柳也多了一份对逝去岁月的怀念。如今，再看到柳树，心中总会涌起一丝感慨。那些与小伙伴们一起折柳、吹笛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却已遥不可及。而那些曾经陪伴我们的亲人，也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离去，只留下无尽的思念。
清明柳，也承载着人们的离别之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中的这句诗，将离别时的不舍与思念表现得淋漓尽致。古人离别时，常折柳相赠，因为“柳”与“留”谐音，寓意着挽留与思念。每一根折下的柳枝，都寄托着人们深深的眷恋与牵挂。王维在《渭城曲》中写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春雨洗涤后的柳色，清新得让人心醉。如今，虽然离别时折柳的习俗已不再有，但柳树依然是离别的象征，它见证着人们的相聚与分离，承载着那份永恒的情感。
清明，这个古老而庄重的节气，宛如一首深情的诗，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生命的轮回。那细长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少女的发丝，柔顺而飘逸。每一片柳叶，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碧玉，翠绿欲滴，散发着生命的气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贺知章的这首《咏柳》，将柳树的婀娜多姿描绘得淋漓尽致，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清明柳，是春天的信使，是思念的载体，是生命的象征。它用柔软的枝条，串起了时光的珠链；用嫩绿的新芽，诉说着生命的永恒。在这清明时节，让我们折一枝柳，寄托对过去的怀念，对现在的珍惜，对未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