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紫嫣
华夏大地,民俗如夜空繁星,在八百里秦川的黄土高坡上,有一种声音比黄河浊浪还厚重,比华山巨石还铿锵。它不是婉转地唱,而是从胸腔里迸发出的吼——这,就是秦腔。
我第一次听见秦腔是在中秋节经过城墙下的时候。旁边有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围坐在一起,静静地等待着。忽然,一位老人高声喊:“我主爷——”他的脸上沟壑纵横,脖子上青筋暴起,这不是一般的吼,是拼了命、忘了情、不顾一切地吼。那一声如白日惊雷,划破整个寂静的天空。
那一声“我主爷”,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从秦汉的古战场,到隋唐的大明宫,再到明清的城墙根,最后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旁边下棋的老汉停下了手中的棋子,遛狗的阿姨拉住了牵引绳,连趴在石凳上打盹的猫都竖起了耳朵,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这一声吼定住了。
真正让我读懂秦腔的,是在关中平原一个小村庄的春节庙会上。他们要唱的是秦腔名段《斩单童》。当饰演单雄信的中年男人吼出“我单童一世阴魂不散”时,我看见前排的几位老人突然挺直了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奇异的光。有位穿中山装的老人甚至跟着台上的节奏,用干枯的手指在膝盖上重重地敲打着,眼角的皱纹里渗出晶莹的泪珠……
我推了推身边从小在陕西长大的朋友:“他们竟这么入戏吗?”
朋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不懂,我们陕西人,一辈子的苦、累、喜、悲,都藏在这秦腔里了。有苦不说,有泪不流,全靠这一声吼给喊出来。”
是啊,八百里秦川,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从秦汉的金戈铁马,到明清的灾荒战乱,秦人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却从来没有倒下过。他们不会像南方人那样婉转地表达哀伤,也不会像中原人那样含蓄地诉说喜悦,他们只会在逢年过节时,找一片空地,搭一个土台,光明正大地把心里的委屈、疲惫、不甘、豪情,全都吼出来。
那一声吼,喊碎了心里的疙瘩;那一声吼,喊直了弯曲的脊梁;那一声吼,喊得黄土高原都为之震颤。正如贾平凹在《秦腔》里写的:“秦腔是他们的大情绪、大宣泄,是他们的生命流转的呈现。”
如今的西安城,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霓虹灯取代了煤油灯,流行音乐掩盖了板胡声。在网红街的人群里,你很难再听到那粗犷的吼声;在地铁的车厢里,也很少有人会哼起秦腔的调子。听秦腔的,大多是坐在城墙根下的老人,他们手里攥着收音机,跟着里面的唱腔轻轻摇晃,仿佛在与旧时光对话。
年轻人说它土,说它吵,说它不符合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可我知道,秦腔不会消失。它像黄土地里的酸枣树,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会扎根、发芽、开花。只要还有陕西人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八百里秦川的风骨,那一声声倔强的吼声,就会永远在黄土高坡上回荡。
因为,秦腔里藏着秦人的魂,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是压不弯的脊梁,是历经千年而不朽的民族精神。它不仅是一种戏曲,更是一种信仰,一种支撑着秦人走过千年风雨的力量。
民俗里的倔强声音,终会如黄河之水,奔腾不息,流向远方。